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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陛下安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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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阁的茶烟缭绕,混杂着西域线香的甜腻。魏碛——此刻是好奇西域风物、偶信道家养生的富家子“王苞”,靠捐资了一笔香火钱,正得与秦英会面。
秦英面皮白净,三绺长须,说话时习惯性捻动腕间那串深褐色珠子。他谈吐从容,引经据典,从《道德经》讲到《黄庭经》,再自然过渡到“西域雪山之灵气”与“道家导引之术”如何相辅相成,可助人“凝神静气,通达天地”。
——这道门子倒是挺敬业。
魏碛按着剑魂所教的姿态,微微侧身倾听,指尖在膝头轻叩,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向往与懵懂。他抛出几个预先准备好的问题,关于西域奇花异草是否真有养生之效,胡地香料能否真正“通窍安神”。
秦英含笑解答,言语间却不时试探:“王公子对养生之道如此上心,可是家中长辈有恙,需寻调理之法?”
“家严年事渐高,确有夜寐不安之症。”魏碛叹气,将话题引向更模糊的“贵人”,“尝闻宫中亦有采西域奇香为陛下安神……御用的自然是最好的!不知这与道长所言‘雪山灵气’可有相通之处?”
秦英捻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光,笑容更深:“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百灵护佑。西域贡品,不过锦上添花。至于相通之处么……天地至理,本就一也。”他巧妙地避开具体,转而大谈“君臣佐使”的丹道比喻。
就在这时,秦英的一名年轻弟子趋步上楼,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秦英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随即对魏碛歉意一笑:“贫道有些琐事需处置,公子若有疑问,可改日再叙。”
——改日是另外的价钱咯。
秦英起身时,袖袍拂过案几。魏碛眼尖地瞥见,那袖中似乎有一角明黄色的绢布一闪而没,质地绝非寻常。
离开清心阁,魏碛心口剑魂的意念立刻传来,语气急促:“将军,秦英弟子身上有极淡的、属于帝王居所的熏香气,还有一丝病气与檀香混合的滞重感。那角黄绢也不像民间用物。秦英与宫内,必有我们尚不知的直接勾连。”
次日大朝。紫宸殿内,御座空空如也。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主持朝议,气氛沉滞得能拧出水。魏碛站在武将队列中,清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安。散朝时,他亲耳听到两名中书省的低阶官员低声交谈:“……昨夜两仪殿急召程知节将军入宫,至今未出……”“圣体到底……”
而当魏碛随着群臣走出皇城时,心口剑魂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近乎疼痛的悸动!
“将军,皇城内的‘气’乱了。”它的意念带着罕见的惊惶,“之前是滞涩淤积,如今中央一股代表生机的紫气正在急速黯淡,被周围的灰黑气息包围、侵蚀……这绝非寻常病重,这是外力强扰,生机将溃之兆!”
魏碛走在出宫的冗长步道上,午后炽烈的阳光将朱红宫墙照得刺眼,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秦英袖角那一闪而没的明黄,剑魂感知到的病气与御香,朝堂上压抑的沉默,此刻尽数化为沉重的石块,压在他的胸臆间。
他必须加快脚步。
几乎同时,刘峻那边有了突破。他手下最机灵的一个斥候,扮作卖果小贩,在秦英常去的另一处道观外,目睹了秦英心腹与那突厥商人的短暂接触。距离太远听不清,但那突厥商人离去时,用胡语对身边随从吩咐着什么。斥候努力记下发音,回报给贺拔陀。
贺拔陀听罢,脸色骤然阴沉如铁,一字一顿地复述并解释:
“那杂种说的是古代突厥密语——‘白旄头’ 栖木久,‘枯金根’ 浆将竭。下个不见月亮的日子,要用‘鹰巢顶上的绒’做药引,行‘换根术’,让‘新苗’快点烂掉。”
“这是什么哑谜?”刘峻目瞪口呆。
崔攸无愧于“崔百舌”的称号:“‘白旄头’是突厥某些部族对中原皇帝的蔑称,意为‘汉人白鹰之首’。‘枯金根’不知何意,但若是牵连大内,恐怕意指圣上。‘不见月亮的日子’就是月晦。‘鹰巢顶上的绒’——”他再次沉吟。
贺拔陀一拍大腿。
“这是要皇帝帽子……要么就是头发之类的东西!”
崔攸猛地站起,罕见地现出惶恐:“那么……‘换根术’‘新苗烂掉’……这是要彻底断绝生机,移祸嫁接……他们是要在月晦之夜,行绝杀之术!”
魏碛拳头攥得咯咯响,最后一丝侥幸被碾碎。阴谋的目标、时间、核心媒介都指向明确……敌人是要弑君!
“他们的施法怕是已经开始了。”崔攸声音也开始发抖,“我连夜梳理近期所有与宫廷相关的文书副本、物资流水,太医署的异常已无法掩饰。连续五日,太医署调用‘苏合香’、‘安息香’、‘牛黄’、‘犀角’的数量骤增三倍,皆走‘急务’通道,批核者均为内侍省大宦官。更重要的是,中郎所部的禁军称,太医署内三位医令、五位奉御,自三日前入宫后,再无归家记录。署内低级吏员间已窃窃私语,说‘含风殿灯火彻夜不熄’。”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汇聚成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秦英与突厥萨满的绝杀阴谋,可能已经部分生效,或者……因为意外而提前触发了危机——皇帝危在旦夕!
就在魏碛他们被这惊变震得心神剧颤,急需确认却又无法触碰宫墙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暮色降临时,敲响了崇仁坊小院的门。
来人身穿不起眼的灰布缺胯袍,作寻常武官打扮,帽檐压得很低,但步履沉稳有力。门开一道缝,他迅速侧身闪入,声音低沉急促,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魏老弟,是我。”
魏碛将他引入内室,来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因长期值宿而略显疲惫的脸,正是左监门卫中郎将常何。玄武门旧人,天子心腹,掌宫禁宿卫要害,是真正的实权人物,亦是魏碛颇为敬重的前辈。
常何没有任何客套,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略显紧张的崔攸等人,最后定格在魏碛脸上,单刀直入:“某冒险而来,时间不多。宫里情形不对,陛下病势……蹊跷得很。某职司所在,察觉些风影,知你近日奉旨‘询访’,又闻你在西市有些动作。”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某不细问你在查什么,只问你一句:你查的那摊子事,跟宫里眼下这要命的情形,有没有干系?”
魏碛知道再无退路,亦无须隐瞒。他迎着常何的目光,斩钉截铁道:“常公,末将所查,正是一桩勾连妖道胡巫、以邪术害人的大案。种种线索直指……动摇国本之谋。”
常何瞳孔骤然收缩,腮边肌肉绷紧,沉默了一息。这一息仿佛无比漫长。随即,他重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决绝:“他娘的!果然有鬼!……宫里现在眼线太多,水浑得摸不着底,某不能给你明令;现因需要护驾,也无法调兵与你。”
他话锋一顿,“但某既来了,便不会让你空手去搏命。听着:第一,自此刻起至明日子时,长安各门夜禁稽查会‘格外疏漏’,尤其是西、北两面,你的人若有需要,可趁隙出入,但手脚务必干净,某只当不知。第二,若你们真能拿到铁证,需要当场拿人,又或是需要直呈大内——”
常何从怀中掏出一面刻有特殊鹰纹的黑色铁牌,拍在魏碛掌心。
“亮出此牌,便说是奉‘北门密令’办事,可争取片刻之机。一切……仰仗诸位了!”
他松开手,重重拍了拍魏碛的肩膀,那力道沉得仿佛要将全部期望与压力都灌注进去。旋即,他重新拉低帽檐,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浓的夜色。
门扉合拢,小院重归寂静,但这寂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熔岩。
所有猜测被证实,所有怀疑被坐实。敌人已亮出獠牙,皇帝命悬一线。而他们,一群官阶不高、却恰好身处旋涡中心的人,接到了一道没有文字、却重如泰山的“旨意”。
魏碛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刘峻年轻的脸绷得紧紧;贺拔陀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崔攸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双手支撑在最新的长安坊图上;心口处,剑魂的暖意不再仅仅是陪伴,而是化作了一团燃烧的、坚定的火焰。
“月晦之夜,就是明晚。”魏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斩金截铁的力道,“秦英、突厥萨满、‘独耳狼’……他们必定在那时行最后之术。我们的时间,只有一天。”
他手指重重戳在坊图上秦英常去的几处地点,以及贺拔陀打听出的、可能藏匿“独耳狼”及邪术材料的城外区域。
“刘峻,带人盯死秦英及其核心弟子,摸清明晚他们的确切去向和人员配置。”
“老驼,你联络西市旧识,务必弄清‘独耳狼’一伙的藏身窝点,以及他们可能运输何物。”
魏碛再次看向崔攸:“崔先生,你准备一旦行动所需文书凭证,并与常公保持联络,留意宫中任何新动静。”
最后,他按着心口,意念与剑魂交融:“我们……去找到他们作法最关键的核心之地,找到可能破解或阻止那邪术的方法。”
剑魂的意念毫无犹豫:“将军所言甚是。陛下安危,皆系于此一搏。”
夜色如墨,危机已至。不再有试探,不再有迂回。一场围绕着帝王生死、大唐国运的追猎与反击,就此拉开序幕。
明晚月晦,不见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