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就说你是琅 ...
-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崇仁坊小院的书房里,灯烛燃得正亮。
四张面孔被昏黄的光勾勒出不同的轮廓:魏碛眉峰紧锁,指节无意识叩着案几边缘;崔攸举着那精巧的水晶镜片,面前摊开一张他自己绘制的线索关联图,炭笔悬在纸上;刘峻半趴在窗边,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贺拔陀蹲在炭盆旁,用火钳拨弄炭块,浑浊的老眼映着跳动的红光。
案几上,摊着几样东西:魏碛从鸿胪寺带回来的、抄录了可疑贡品记录和秦英“祈福”附件的纸卷,还有刘峻手下弟兄这两日跟踪秦英及那名突厥胡商、摸到的作息规律和可疑接触点简图。
空气里弥漫着绷紧的、狩猎前的寂静。
“先说最要命的。”魏碛点了点那份抄录,“去岁九月,高昌国进献‘安神香料三匣,北地奇石五枚’。入库记录在此。”他手指下移,点在另一行字上,“附:太常寺检校博士秦英查验,言此物得自雪山灵境,由大德萨满祈福,有定魄安神之效,特请允准供奉大内,以佑天子圣安。批红:准。”
崔攸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指尖顺着那行字虚划,声音平板却字字惊心:“‘北地奇石’,莫非是将军所见高昌副使腕间石珠?‘得自雪山灵境,由大德萨满祈福’——巧得很,符合西市那突厥贵人的来处。如此说来秦英此人,可能一身串两线:明面上,是御准查验贡品的道士;暗地里,是勾结突厥萨满、输送邪物入宫的经手人。”
“不止。”贺拔陀道,“老子今儿在酒肆里,听两个喝高了的粟特杂碎吹牛。一个说,这半年来,长安城里‘阴山石’的价翻了三倍不止,都是些生面孔在收,收了就往几个指定的道观和隐秘宅子送。另一个嘟囔,说收石头的人里,有个左耳缺了半边的,像是……像是几年前在灵州道上劫商队、手法狠辣的那个‘独耳狼’。”
刘峻猛地转过头:“‘独耳狼’?他不是先投了梁师都,后来又被突厥人收编了?”
“就是他。”贺拔陀眼神阴鸷,“那杂种化成灰我都认得。他在梁师都手下的时候,他专劫咱们运粮草的小队,老子带的徒弟就有人折在他手里。”
魏碛眼神骤然锐利:“能确定?”
“错不了。”贺拔陀扯了扯自己左耳那枚箭簇耳坠,声音沙哑,“那粟特人说的时间、收石头的做派,都对得上。‘独耳狼’在给谁办事?梁师都已死,他如今的主子,只能是突厥贵人。”
线索像散落的铁屑,被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开始聚拢成形。
“秦英勾结突厥贵人,突厥贵人麾下有‘独耳狼’这样的马贼头子为其搜罗‘阴山石’。”崔攸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勾连,画出清晰的箭头,“而市面上通称的‘阴山石’是否就是经由秦英之手、以‘贡品’名目送入大内的北地奇石,还需探查。”
他抬起头,看向魏碛:“将军,那份秦英亲笔所书的‘祈福’附件,在下能否再细观其文句?尤其是关于如何祈福,所谓‘灵效’如何达成的部分。”
魏碛将抄录附件的那张纸推过去。崔攸几乎将脸贴了上去,镜片后的眼睛如鹰隼般逐字扫描。
“这里……‘以五行之气牵引’……‘借星月精华滋养’……看似道家寻常术语。”崔攸喃喃,指尖停在某处,“但此处用词古怪——‘需以金石为媒,引地阴之气上行,与天阳相激,方得中和滋养之效’。怪事,怪事。寻常道家祈福,讲究阴阳调和,顺天应人,何须刻意‘引地阴之气上行’,还强调‘相激’?”
魏碛心口处,剑魂的意念传来,带着冰冷的洞悉:“将军,崔先生抓到了要害。这不是祈福,这是埋设阴毒引信的咒术原理!‘地阴之气’往往是邪祟、病气、死气;‘天阳’,可象征受术者的生机阳气。所谓‘相激’,实则是以邪物为引,持续侵蚀、扰乱受术者的生命。若我猜的不错,那‘阴山石’,正是他们选中的‘引地阴之气’的媒介!”
魏碛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将剑魂所言低声转述给众人。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炭火偶尔爆响,都显得格外惊心。
“所以,”刘峻年轻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那些石头……会不会被摆在陛下寝殿里,日夜不停地在害陛下?”
“若那石头是邪祟,只怕‘安神香料’也有问题。”崔攸摘下镜片,用力揉了揉眉心,“若香料中被掺入特定的药物,配合邪石的扰乱,效力将更隐蔽,也更歹毒。陛下纵使身体不适,太医署可能只按寻常‘劳思少寐’诊治,自然药石罔效。”
“现在最关键的是,”魏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沉如铁石,“一要拿到确凿物证,证明这些送入宫中的物品确实被做了手脚;二要查明秦英和那突厥贵人接下来的行动,他们应不止步于此;三要……”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找出他们在宫内的接应或帮手。没有内应,这些东西不可能被顺利放置在陛下近处。”
“物证难。”崔攸摇头,“贡品已入大内,非我等能接触。除非……”
“除非事发,或者陛下来下旨彻查。”刘峻接口,随即自己否定了,“但那也许就迟了。”
“先从外面找。”贺拔陀哑声道,“‘独耳狼’在搜罗‘阴山石’,他们作法也需要地方。找他们的窝点——找还没来得及送进去的货——或者找到他们作法的痕迹。”
“我再去追踪秦英和那突厥人。”刘峻主动请缨,“我亲自带两个最机灵的弟兄去,昼伏夜出,绝不打草惊蛇。”
“我来梳理所有经秦英之手、或与他可能有关的贡品、文书、人员往来记录。”崔攸收起镜片,“尤其是太医署那边,是否有异常的人员调动或药材请求,与这几批贡品的时间点对应。”
魏碛的目光扫过三位部下,坚定颔首。心口处,剑魂的暖意正化作一股力量支持着他。
“好。分头行事。”他站起身,身影在烛光下如铁塔般稳固,“刘峻,你的人只盯梢,记录,万勿动手。老驼,你和手下继续混迹西市,利用你的胡语和旧识,打听‘独耳狼’和一切与怪异石头、香料买卖相关的消息,特别是流向哪些道观或宅邸。崔先生,你坐镇此处,汇总分析所有文书线索。”
“将军你呢?”刘峻问。
“我去会一会那位秦英道长。”
崔攸抬头:“将军不可。秦英已是明牌,直接接触太过冒险。”
“不是以魏碛的身份。”魏碛眼中闪过一丝充满斗志的锐光,“陛下给我‘询访风闻’的职权,可没规定我怎么‘询访’。一个对西域奇闻、道家方术感兴趣的年轻富家公子,偶然在西市听了秦道长高论,心生仰慕,欲求指点迷津……这个身份,如何?”
剑魂的意念传来,带着赞许与兴奋:“此计可行。将军,我与你同去。那秦英身上若有邪术气息或可疑之物,我或能感知一二。但务必谨慎,此人绝非寻常江湖骗子。”
贺拔陀咧嘴:“纽列这模样,扮个求仙问药的公子哥,倒也凑合。”
刘峻也笑了:“我去给将军弄身行头。”
计划定下,次日,小院天井成了临时的“演武场”。不过练的不是刀弓,而是魏碛这辈子头一遭接触的“贵族风仪”。
刘峻买来的行头堆在石桌上:一袭雨过天青色的暗纹圆领澜袍,料子是上好的吴绫,触手温润;一条鞶带上悬着块——品相普通的——羊脂玉佩(刘峻:钱就这么多,叔你凑合着吧);还有一把素面竹骨折扇。衣饰不算顶级奢华,但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家境殷实、略有雅趣”的年轻士子身份。
魏碛换好衣服走出来时,连贺拔陀都停了手里的活计,眯着眼看了半晌,才甩出一句:“人模狗样,就是不像!”
刘峻憋着笑点头。衣服是合身的,但魏碛往那一站,身姿笔挺眼神锐利,不像个寻仙访道的子弟,而是一个穿了便装随时能拔刀的兵使。
“将军,形似易,神似难。”崔攸扶了扶镜片,“您这通身的气度,是沙场里滚出来的‘煞’,不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雅’。得收,得收啊。”
就在这时,心口处传来剑魂的意念,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清泉流淌:“崔先生所言极是。将军,且放松些。想象你此刻不是在准备刺探,而是在朔方营中围炉夜话。肩膀再松一分,不要绷着。”
魏碛依言尝试放松肩膀,那股子绷紧的“备战”气息果然消散不少。
“眼神。”剑魂继续,“看人时,目光先虚虚落在对方面门,再从容移开,掠过其肩头或身侧景物,偶尔回视,带三分探究,七分漫不经心。切莫长久盯视一处……”
魏碛尝试着望向院中那棵槐树,眼神放空,再缓缓移向崔攸,停留一瞬,又飘向刘峻,最后落回自己手中的折扇。刘峻笑得打跌,狠狠捂住自己嘴巴。
“有几分意思了。”崔攸严肃点头,“只是将军眉宇间的锐气,还需再磨去些。不妨想象些无关紧要的闲事,比如……比如……”他语塞。作为一个热爱档案文书的人,比喻修辞他难以掌握。
魏碛只能自己努力。他想到西市蜜饯的甜味,想到那缕总在心口的暖意。不知不觉间,他紧蹙的眉峰真的舒展了些,嘴角甚至带起一丝极淡的、仿佛想起什么愉悦之事的弧度。
崔攸一般是面无表情,此刻也欣慰点头,接着指导他行路与坐姿。
“将军行走时,步幅稍收,不急不缓。袍袖随步履自然轻摆,但肩与腰需稳,莫要摇晃。想象脚下非沙场焦土,而是铺着细毯的回廊。”崔攸说得细致入微。
魏碛在天井中来回走了几趟,起初别扭,渐渐找到感觉。贺拔陀蹲在一旁点评:“脚底下有点飘,不像踩实了。不过……比刚才那军阵步好多了。”
坐姿更难。魏碛习惯踞坐或盘坐,腰背如枪。此刻被要求“凭几而坐,背可微靠,但腰脊不可塌,双腿自然并拢或微分,足尖轻点地面”。
“……这!要靠在哪儿啊?”
“最后,是言谈举止。”崔攸一股巨细靡遗的劲头,“与秦英这等人物交谈,切忌直来直往。他言道家玄虚,你便可谈西域风物之奇,引他露底。多用‘闻说’、‘似乎’、‘颇感好奇’等词,少用‘确知’、‘必是’。举杯饮茶时,衣袖可微遮;听人说话时,指尖可轻叩膝头,显是思考,但勿显焦躁。”
“我已经很焦躁了。”魏碛老实承认,“崔先生咱们差不多就……”
崔攸语重心长:“将军,这些礼仪学了大有好处。他日若立不世之功,受天子封赏,将军于朝堂之上,勋贵宴间,乃至大婚典仪,皆可应对自如。”
魏碛心中一动,仿佛被那“大婚典仪”四字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按了按心口。剑身微微一热,但并无回应。
练习持续了整个下午。夕阳西斜时,魏碛已能穿着那身澜袍,执扇立于庭中,与崔攸模拟几句“偶遇道长,请教养生之道”的对话。虽离真正世家子弟的行云流水尚有距离,但那份生涩恰到好处——一个对神秘事物好奇的富家子,本就不该太过老练。
贺拔陀最后检查了一遍魏碛周身,确认没有泄露身份的破绽,点了点头:“挺好。再就是,忍住啊,别跟那姓秦的动手。”
刘峻已将秦英明日的行程摸清:午後,秦英通常会在他常去的那家西市茶楼“清心阁”二楼雅座,会见一些信众或谈些“事务”。
“明日午後,清心阁。”魏碛收起折扇,眼神又恢复了平日的锐利,“我去‘偶遇’秦道长。”
夜色渐浓,小院重归寂静。魏碛换回常服,只觉得浑身舒坦。
剑魂的声音悄然拂过,带着笑意:“将军今日,学得很好。”
魏碛低声问:“这些礼仪,你从前,是不是常做?”
剑魂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带着淡淡的、忆旧的怅惘:“生于彼间,长于彼间,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只是从前觉得是束缚,如今教给将军……倒觉得也不错。”
听起来,这些礼仪是它曾经厌恶的枷锁,如今却成为可供他使用的利器。
魏碛心口一暖,却不知如何回答。沉默片刻,他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
“啊对了!我还得自报姓名呢!”
剑魂忍笑:“崔先生失策,居然没来得及给你编一个。”
“所以,你给我起一个吧。”
“就说你是琅琊王氏,陛下最爱的书家王逸少的同宗。”
“……真敢想啊。名字呢?”
“不然起一卦看看吧。”剑魂忽然兴致勃勃地建议。
“你还会算卦?用什么工具?”
“心即是卦。你此刻心念专注,所求明确,正是起占良机。”剑魂意念沉静下来,“且看眼前——”
魏碛低头,见桌上半盏清水。
“取三指尘土,撒入水中。”
魏碛依言而行。尘土入水,沉浮散聚。
“沉阴浮阳,散者为变…上坤下乾,是泰卦。”剑魂低语,“九二爻: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此爻胸怀广远,能涉险而不弃远人,正合你此行。”
“……呃……那……何字可用?”
“‘包’字最佳。”剑魂一本正经地说,“九二爻居地天交感之位,如大地包容天宇,荒野包容万类——你伪装身份周旋于胡汉、道俗之间,恰需此等胸怀。且‘包’字质朴,不张扬,反显几分古拙大气,像是真名。”
“王包……王包……”
“将军若嫌太简,可加草头为‘苞’,《诗》云‘如山如苞’,喻根基稳固,生机内蕴,更添文气。”
魏碛豁然开朗。
“那不就是说——我是个——草包嘛!符合实情,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