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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西市这潭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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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鸿胪寺报到前,魏碛换了身半旧的靛青圆领袍,决定先去西市转转。美其名曰“熟悉长安风物”,实则,在经历了兵部浩瀚文牍的冲击后,他想让紧绷的神经松一松——或许,也想带——它,看看这人间烟火。
西市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胡商的叫卖、行人的喧哗、香料与食物蒸腾的气味交织在一起,与兵部廨房的肃静截然不同。魏碛慢慢走着,低声为剑魂描述所见的一切。
“那是卖毕罗的……那边是绸缎行……几个粟特人在卖香料,味道冲得很……”
描述朴实无华,却异常细致。剑魂也不似在兵部观看舆图时的老练,流露出未经世事的好奇。魏碛心里忍不住暗暗猜度。
莫非它……剑魂的主人,从未踏足过寻常街市?
经过一个卖蜜饯果子的铺子时,甜腻的香气勾人。他买了一包金丝蜜枣,一包杏脯。付钱时,那掌柜的看他站姿挺拔、步伐雄健,笑问:“郎君也爱吃甜?给家里小娘子带的?”
魏碛含糊应了一声,将油纸包仔细揣进怀里,贴着放短剑的一边。仿佛这样,便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分享。
“将军爱吃甜?”剑魂低笑。
“你……闻闻,挺甜。”
“多承费心。”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前方一处相对清净的巷口,围着一小群人。人群中心,是个身穿杏黄道袍、头戴芙蓉冠的中年道士。那道士面皮白净,三绺长须,手持拂尘,正在对几个衣着体面的商人模样的信徒讲经。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故《太平经》有云,天道承负,善恶有报。今有信士供奉虔心,得三清庇佑,非但消灾解厄,更能通达西域商路,无往不利……”
“道士也管商路?”魏碛心中微奇,驻足旁听。
“这是秦英道长。”旁边一个卖胡饼的老汉低声对熟客嘀咕,“近来在东西两市有些名气,都说他符水灵验,还能作法为人打通关节……不少胡商都信他。”
魏碛凝神细看。那秦英道士说话间,袖口微动,露出腕上一串深褐色的珠子,非木非石,光泽晦暗。更让魏碛目光一凝的是,围着秦英的信徒中,有一个高鼻深目、头戴尖顶胡帽的商人,正点头聆听,其帽檐阴影下,耳垂上一点金属反光隐约可见——那形状,似乎是一枚小巧的、狼头形状的金耳饰。
突厥人。而且是地位不低的突厥人。普通商贾不敢、也不会佩戴这种明显带有部落图腾意味的饰物。
心口处,剑魂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与警惕:“将军,那道士腕间珠串,气息阴晦不正。还有那胡商,身上有牲血与尘土气,颇似风陵谷俘虏的突厥气息。”
魏碛凛然而惊。一个长安道士,与一个疑似突厥贵族的人物,在西市谈论“通达西域商路”?
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默默记下了秦英的相貌特征和那突厥胡商耳饰的细节。转身离开之际,一个身背经笈的僧人步履匆匆,正好与他迎面相撞,沉甸甸的经笈边角“咚”地一声磕在魏碛肩胛骨上。
魏碛身形一晃,稳住步子,虽觉这僧人莽撞,仍是合掌道:“失礼了。”
那僧人抬起头,是个极年轻的、似乎有胡人血统的沙门,眉骨如刻,发色浅淡,眼瞳在经笈垂幔的阴影里亮得惊人。他撞了人,却无歉色,只看了魏碛一眼——目光似能直抵心口剑魂所在。
他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如簌簌展开的经卷:
“金戈冲煞,孤魂羁旅……你们还真是放不下啊。”
不等魏碛反应,他已错身而过,只抛下几句偈子般的话,字字砸进魏碛耳中:
“妖道饲狼,西域嗜血,国本将危。看好你的剑。”
言罢,不待魏碛回应,他口中接续念诵经文,头也不回地汇入人流,朝着西市外、更西方的方向匆匆而去,似有遥远的旅程在召唤。
魏碛脚步猛地一顿,心头剧震。这僧人寥寥数语,竟似点破了他与剑魂共存之秘,更印证了他对那道士与突厥人的疑虑!
“走。”剑魂的意念骤然凝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这沙门眼力非凡但心无恶念,这是警示无疑。那道士与突厥人勾结,所图非小。此处耳目混杂,将军快走。”
魏碛深深看了一眼僧人离去的方向,转身离开了西市。直到走入人流相对稀疏的坊街,心口那因震惊与警惕而略微加速的搏动,才在剑魂持续传递的平稳暖意中缓缓平复。
“西市这潭水,比我想的深。”魏碛道。
“嗯。道士、突厥、商路……还有那含糊的‘饲狼’。”剑魂带着思索,“将军,你这份‘询访风闻’的差事,只怕真要派上用场了。”
带着西市的疑窦,魏碛匆匆来到了鸿胪寺。庭院规整,气氛肃然,与西市的喧嚣判若两界。
鸿胪寺卿杨因在偏厅见他。紫袍玉带,仪态无可挑剔,但那份客气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准,冰凉。他简单交代了魏碛“询访”的权限,话锋便转向了提点。
“魏中郎年少有为,陛下简拔,可喜可贺。”杨因的声音平稳,目光掠过魏碛指间的茧,“只是番务非比军旅,牵扯甚广,一举一动关乎朝廷体面。中郎初涉此道,还当多看多听,谨言慎行,凡事多与寺中老成官吏商议,切莫……孟浪行事,辜负圣恩。”
话里话外,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是对“行伍出身”天然的不信任,是世家门第对寒门新贵的疏离与规训。
魏碛面色沉静,抱拳应下:“杨卿教诲,末将谨记。”
就在他垂眸应答的瞬间,心口短剑处传来一阵清晰的波动——一种复杂的、翻涌的情绪,像平静湖面下急速流淌的暗流。有瞬间的凝滞,随即是一丝近乎审视与评估的意味。那波动很快被剑魂压下,归于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静。魏碛虽不明全部缘由,却能感到它此刻的“镇定”远超寻常,甚至带有一丝……斗志。
他心中疑惑,却无暇细想,因为杨因已示意典客署的刘主事带他下去“熟悉实务”。
典客署的公廨里,高昌使臣的副手正为一批香料的价值与鸿胪寺官员争执不下。魏碛自然先去看这场“热闹”。
“此乃我王庭大萨满亲自祈福过的圣香!有安神定魄之奇效!” 那副手激动地挥舞手臂。
“萨满” 二字,再次如针般刺中魏碛的神经。他凝神观察,很快注意到了那高昌人手腕上滑出的灰黑色石珠串——与那秦英手上的如出一辙。
魏碛心中疑窦更深。离开典客署后,他立刻对刘主事嘱咐,要严密监视此人及那批香料,尤其留意其与哪些人接触。
回程路上,他与剑魂仔细复盘:
“西市的道士与突厥人,鸿胪寺高昌副使的邪物与萨满香料……” 魏碛在意识中将线索串联,寒意渐生,“他们之间,必有关联。”
“将军所见极是。” 剑魂的意念传来,异常冷静,“这绝非孤立之事。秦英道士能在西市公然活动,结交突厥贵人;番使能携带邪物入京,以香料为幌……背后必有图谋。”
它顿了顿,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决心:“将军,此事必须深查。”
魏碛感受到剑魂对此事超乎寻常的关注。“你好像特别在意?”
剑魂沉默一瞬,声音郑重:“陛下是明君,亦是将军身命所托。若真如那沙门所言,有人欲行不轨危及国本,无论是谁,都绝不能让其得逞。”
魏碛心中一震,似乎触摸到了某种未明言的筹划。他不再多问,只是将手按在心口,感受着那灼热而坚定的暖意。
“好。” 他望着皇城方向,眼神锐利,“就从鸿胪寺的卷宗,和西市的秦英道士查起。”
暗流之下,一场无声的狩猎,已经开始。而猎手与猎物,皆在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