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圣诞夜晚餐 ...
-
又过了一周,圣诞气息已浓得化不开。慕尼黑街头弥漫着热红酒与烤杏仁的甜香,市政厅广场的圣诞市场灯火璀璨,人流如织。路惟安知道,这样的热闹与她无关。她的社交圈近乎空白,这样的长假,多半是独自窝在那间小公寓。
他提前两天发了信息,约她圣诞夜一起晚餐。很简短的措辞,如同日程确认。阿晩收到时,正对着包装好的一条深灰色羊绒围巾出神,是她上周独自去商场挑了很久才选定的。她没想到他会先约她。
圣诞夜傍晚,路惟安准时来接她。两人都穿深色羽绒服,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只是阿晩的领口有一圈蓬松的灰狐狸毛衬得脸格外小。她脚上穿一双鞋底有深齿的棕色雪地靴,踩在尚有残雪的地面上,发出吱嘎的轻响。
路惟安发现闻立晩出门的时候很少穿裙装,她偏好利落清爽的线条。常穿剪裁合身的工装外套,材质挺括,颜色是柔和的棕色、燕麦色或者深灰等。在公寓她又常穿柔软垂坠的长裙,颜色多是素净的,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上。
这两种风格反差极大,在她身上又出奇的统一。她穿起来都有一种自成一格的味道。
他觉得她穿什么都好看。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他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温热的水气钻了进去。他瞬间清醒过来,阿晩已经走到他跟前。
餐厅是他选的,不在最热闹的街区,是一家氛围温暖安静的德式餐馆,木质装饰厚重,桌布洁白,每张桌上都点着小小的烛台。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铺着薄雪的静谧街巷,远处隐约传来圣诞的喧闹声。
晚餐吃得很慢,也很自在。他们聊起彼此专业的趣事,他谈到汽车轻量化材料测试中一次近乎玄学的失败,她则说起在显微镜下第一次看清地衣共生结构的震撼。话题又跳到对德国冬天漫长阴郁的共同吐槽,以及对一顿正宗中餐的想念。
没有刻意寻找话题,交谈自然流淌,偶尔有舒适的沉默,只有刀叉轻碰和烛芯噼啪的微响。抛开身份标签,他们都能够像两个独立的对世界有自己观察和见解的成年人一样对话。这种感觉很新鲜,也很好。
餐后甜点时,路惟安从身旁的纸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简洁的盒子,递给她,“圣诞快乐。”
阿晩接过来,有些意外地拆开。里面是好几双厚厚的质感极好的羊毛袜,颜色是柔和的深灰、燕麦和炭黑。“医生说腿伤初愈,血液循环可能比较弱,冬天要注意保暖。”他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她心里微微一暖,拿起那双燕麦色的袜子,羊毛柔软厚实。“谢谢,很实用。”她放下袜子,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那个准备好的礼物袋,也递过去,“这个……给你的。圣诞快乐。”
路惟安接过,拆开包装,看到了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他拿在手里,指尖摩挲了一下那细腻的纹理,然后抬眼看向她。“谢谢,”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我很喜欢。”
他没有立刻戴上,只是仔细地将其折好,放在了自己旁边。
晚餐结束,两个人散步一样,走去停车的地方。街上节日气氛正浓,彩灯闪烁,人群带着微醺的欢快从他们身边流动。空气清冷,呵出的气变成白雾。
走了一会儿,阿晩忽然开口,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二哥,我有时候会想,”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你是怎么做到的?在TUM那种地方,一待就是这么多年……还看起来,游刃有余。”
她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真切的困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与探寻。“我来了一年多,才真正理解全世界为什么德国最难毕业。有时候在图书馆待到半夜,看着那些怎么也读不完的文献,会觉得……我以前可能根本没有真正学会怎么‘读书’。感觉所有时间都被占满了,根本没空想别的。”
路惟安放慢了脚步,认真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如此直接地谈论学业的压力,以及……对他个人的某种观察。晚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街灯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她不再是那个总是沉默缩在角落,接受被动安排的闻家小女儿。她是一个在异国严苛学术体系中努力挣扎,并开始思考前行路径的独立个体。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欣慰与另一种更复杂情绪的涟漪。
“没有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他诚实地说,声音平稳,“只不过是把‘想别的’的时间,也规划进了日程里。困难是常态,解决它是过程。”他侧头看她,“你觉得难,是因为你在向上走。停留在舒适区里,不会觉得难。”
他说的很简短,没有华丽的鼓励,只是陈述他的逻辑。但阿晩听懂了。他不是在否认困难,而是在告诉她,感到困难正是进步的佐证,而应对的方式,是将其视为可拆解可管理的“问题”纳入规划。
“那你……规划里包括‘节日晚餐’吗?”她忽然问,带着一点试探的近乎俏皮的语气。
路惟安脚步微顿,看向她。她眼里有烛火和街灯交织的暖光,还有一丝罕见的属于她这个年龄女孩的灵动。他唇角弯了一下。“包括。”他答,然后补充道,“尤其是,当预见到有人可能会独自对着墙壁过节的时候。”
话很直接,却让阿晩耳根微热。她没有接话,只是把半张脸埋进羽绒服的领口里。
他们继续并肩走着,穿过挂满彩灯的拱门,路过歌声飘扬的教堂。话题从学业跳开,聊起刚才餐厅的甜点,聊起慕尼黑哪家博物馆的常设展值得反复去看,聊起冬天是否真的应该去尝试一次冰泳。
言语交织在圣诞夜的空气里,轻松,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交谈了许多年。路惟安听着身边女孩逐渐放松甚至带上些许轻快语调的声音,看着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的侧脸线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她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褪去旧壳,生长出新的,鲜活的枝叶。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这个圣诞夜,跟以往的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