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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路惟安是雪后松林的味道 ...

  •   选择来德国。

      这件事,她一提出来,爷爷奶奶就坚决反对。他们希望她在国内读完本科,再选择出国深造。其实是担心她,经过溺水的那件事,他们把她接到了身边。他们对她,是有些怜惜的。

      她知道奶奶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奶奶,”她当时跪坐在老人脚边的软垫上,仰着脸,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保证。我保证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定期去看医生。我保证……不会伤害自己。”

      她作出这些承诺。为了换取一个离开的机会,一个……或许能靠近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模糊光亮的机会。

      她从哥哥闻立行口中偶尔听到赞叹:“路惟安能在德国学习生活这么多年就不是一般人”、“那小子厉害,是个忍者”、“天天泡实验室,比德国人还严谨”。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德国。只是隐约觉得,那个奋力把她托举出水底的人学习生活的地方,那个他哥哥口中需要强大意志和理性能力适应的地方,或许也能让她找到某种坚固的可以倚靠的东西。不是倚靠他,是倚靠他选择的这种生存方式,清晰,有序,用知识和逻辑构建壁垒,抵御一切不可控的情绪洪流。

      她想体验他走过的路。想看看图书馆的灯光有多亮,实验室的仪器有多冰冷,冬天的雪有多大。想弄明白,一个人是如何在这样以严谨、严格甚至严酷著称的体系里,年复一年地扎根、生长,并且看起来……游刃有余。

      这念头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人言说。它甚至算不上某种明确的“为了谁”,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趋光性,在漫长的黑暗与寒冷之后,朝着唯一见过的那点稳定热源,笨拙地、固执地调整了自己人生的航向。

      厨房里传来陶瓷碗勺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

      阿晩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她的气息,清冽而安稳,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她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课业沉重,文化隔阂,气候阴郁。但此刻,在这间静谧的飘着食物清香的公寓里,听着那个将她从水中拉出,此刻又在厨房为她准备早餐的男人的细微动静,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条路的尽头,或许不仅仅是独立和逃离。它也可能通往一场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缓慢而坚定的相互看见。

      这个念头有些太过汹涌,她尚且无法直视。只能更深地埋进枕头,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和门外那个她好奇的世界里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琐碎声响。

      路惟安照顾了阿晩一夜,次日清晨阿晩退烧后,他才在客厅沙发短暂合眼。上午他返回学校处理了几项事务,下午又带着新鲜食材回来。

      再进门时,他脸上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去的疲态,下颌线比平日绷得更紧些。他将东西归置好,脱下外套,动作依旧利落,但沉默的间隙里,能感受到一种精力高强度输出后的疲倦。

      阿晩在客厅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抱着电脑忙自己的课业,目光却跟着他的身影移动。看他眼下的淡青,看他解开衬衫最上方一颗纽扣时细微的吐气,心里那点因为依赖他人而产生的不安与歉意,慢慢堆积起来。

      “二哥,”在他经过沙发去厨房时,她轻声开口,“你昨晚……没休息好。今天又来回跑。”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捏住电脑边角,“如果……如果晚上太晚,或者你觉得来回不方便,”她声音渐低,似乎需要攒足力气才能说完这个有点越界的提议,“可以睡在沙发上,你……不介意的话。”

      说完,她立刻垂下眼,仿佛刚才那句话耗费了太多勇气,又或者怕在他脸上看到任何为难或误解的神情。

      路惟安正在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流声哗哗,衬得客厅格外安静。他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低垂的发顶。

      “好。”他回答,只有一个字,语气平常得像在回答“今天天气不错”。“我回去拿点东西。”没有推辞,没有客套,也没有多余的询问,直接给出了行动方案,是他的风格。

      阿晩怔了怔,抬起头,正好对上他波澜不惊的眼睛。他答应了,如此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基于效率的最优解。她心里那点忐忑,奇异地被这平淡的接纳抚平了。

      “麻烦你了。”她最终只轻声说。

      “不麻烦。”

      路惟安很快带着一个简单的旅行袋回来。下午,两人便在客厅里各据一方。

      他占据餐桌,摊开笔记本和厚厚的工程图纸,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仿真数据和三维模型。她则窝在沙发上,面前是植物形态学的厚重教材和德文文献,旁边放着笔记本,不时写写画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油墨以及他带来的一丝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除了偶尔敲击键盘或翻书页的声音,客厅很安静。但这种安静与阿晩独自一人时寂静截然不同。它是一种饱满的充满陪伴感的静谧。知道另一个人就在几步之外,同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

      路惟安会每隔一段时间,很自然地起身,去厨房倒两杯水,一杯放在她手边。他洗了一盘葡萄,也放在她旁边。他从卫生间出来,顺手将滑落到她腰际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这些细微的照料,他做得行云流水,没有刻意的嘘寒问暖,也没有让人负担的殷勤。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回。阿晩从最初的轻声道谢,到后来只是在他递过水杯时,抬眼对他微微笑一下,或者在他拉好毯子时,轻轻“嗯”一声。

      一种舒适的无需多言的默契,在这个平静又充实的下午,悄然滋生。

      直到暮色渐浓,阿晩坐得太久,身体有些僵硬,想去洗手间。她放下书,双手撑住助行器,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受伤的左腿无法吃力,重心调整时,右脚在地毯边缘滑了一下!

      她身体瞬间失衡,低低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预想中摔倒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手臂稳稳地、及时地从侧面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强大的力量瞬间稳住了她下坠的趋势。是路惟安。他几乎在她惊呼的同时就离开了座位,几步跨到了她身边。
      “小心。”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气息平稳,手臂支撑着她的重量,坚实可靠。

      惊魂未定的阿晩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和一丝极淡的咖啡香气。她的脸颊几乎贴着他棉质T恤下的胸膛,能感觉到布料下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这个过于亲密的支撑姿势,让她全身的血似乎都涌到了脸上。

      “我……没事,”她慌乱地想自己站稳,但受伤的腿使不上力,“我想去洗手间。”

      路惟安没说什么,只是手臂收得更稳了些。然后,在阿晩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他俯身,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微微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阿晩下意识地轻吸一口气,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住了他的脖颈。这个姿势让她完全陷在他的怀抱里,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颈侧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他线条清晰的下颌。

      路惟安抱着她,步伐平稳地朝洗手间走去。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只是搬动一件需要小心处理的精密仪器。但阿晩靠得如此之近,似乎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比平时略快,揽着她的手臂肌肉也绷得有些紧。

      短短几步路,时间仿佛被拉长。阿晩蜷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脸颊烫得惊人。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和力量感,与他此刻沉默的专注,混合成一种极其陌生的冲击,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到了洗手间门口,他小心地将她放下,扶着她靠墙站稳,然后将助行器移到她手边。“慢慢来,”他声音有点低,“好了叫我。”

      说完,他转身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阿晩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听着门外他逐渐远去的、依旧平稳的脚步声,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胸腔里,心脏正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跳动着,那节奏清晰得让她无法忽略。

      门外,路惟安走回餐桌旁,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刚才抱起她的那片空地,停顿了片刻。平静的眼眸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波澜,缓缓荡开,又被他习惯性地收敛。
      阿晩还有一周就可以拆石膏。

      路惟安从学校回到公寓时,暮色正从窗棂渗入。

      推开门,公寓里只亮着一盏客厅的落地灯,光晕温暖。阿晩蜷在沙发里,似乎睡着了,腿上盖着毯子,一本摊开的书滑落手边。空气里有种干净的水洗过般的宁静。

      他放轻动作,将食材放在厨房岛台上,脱下外套。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内,确认一切如常,最后落在了厨房角落那台嵌入式洗衣机上。

      洗衣机已经停止了运行,静默地立在那里,透明舱门内,衣物堆叠的影子清晰可见。

      他走过去,只有客厅散射过来的微光,透过圆形的玻璃视窗,能看到里面衣物的颜色和轮廓纠缠在一起。

      最上层是他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却缠绕着一缕藕荷色的细线,是她那件家居开衫的抽绳。再往下,他的白色棉质T恤紧贴着她米色的长裙,下面压着一角墨绿,是阿晩常穿的那条家居裤。不同的织物被水流的力量紧紧裹挟,裤腿交叠,难分彼此。甚至能看到他一件深色卫衣的袖口,从她一件浅色衬衫的衣摆下露出一截,像一种无意识的依偎。

      洗衣机内部空间通体洁白,灯光下,这些混杂的衣物像被封装在一个温湿的、静止的茧里。水珠沿着玻璃内壁缓缓滑下,留下蜿蜒的痕迹。

      路惟安站在洗衣机前,没有立刻动作。厨房很安静,能听到冰箱低沉的运行声,和客厅里阿晩极轻的平稳的呼吸声。他只是静静看着。

      这不是计划内的。他知道她行动不便,想分担些力所能及的事。她的无心之举,让两人的贴身衣物如此毫无隔阂地浸泡在同一缸水中,经历同样的旋转、冲刷、脱水,此刻湿漉漉地紧密依偎,带来一种视觉和认知上的轻微冲击。

      比公用洗衣房或独立烘干机更直接,更私密。因为这发生在“家”,发生在他每日为她准备食物的地方。洁净与私密的界限,在此刻被这台静默的机器和里面纠缠的织物模糊了。

      他伸出手,握住洗衣机门把手,冰凉的触感。停顿了一秒,才向下压开。

      潮湿带着洗衣液清香的水汽瞬间逸出,扑在脸上,微微温热。

      他弯下腰,将里面湿重的衣物一件件取出,放入旁边的空洗衣篮。手指不可避免地将两人的衣物同时抓起,触感冰凉而实在。分开它们时,需要一点力道,织物纤维因为湿润而产生了轻微的吸附感。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安静,动作平稳,只有衣物落入篮中的闷响。

      当他将最后一件衣服取出,客厅传来了窸窣声。

      阿晩醒了,正撑着身子朝厨房这边望过来,眼神还有些初醒的迷茫。“你回来了?”她声音带着睡意,目光落在他手上和洗衣篮里,“我下午……顺手把衣服洗了。”

      路惟直起身,将湿衣服篮子往旁边推了推,拿起台面上的食材。“看到了。”他语气平常,开始拆包装,准备晚餐,“下次放着,等我回来洗。”

      没有追问,没有评论,就像在说“水开了”一样自然。

      阿晩“哦”了一声,重新窝回沙发,脸颊却微微发热。她看着厨房里他背对着她忙碌的挺拔身影,又瞥了一眼那篮被混合清洗后纠缠在一起又被他沉默分拣出来的衣物。

      灯光将他做晚饭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洗衣机舱门打开着,内壁空荡,反射着冷白的光,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亲密的交融从未发生。

      但空气里残留的湿润气息,篮中潮湿重量,以及他刚才在洗衣机前那片刻静止的凝视,都留在了这个即将被晚餐香气填满的厨房的夜晚里。

      对阿晩来说最后这一周真是有些难熬,好在拆石膏后的复查很顺利。医生确认骨痂生长良好,叮嘱仍需避免剧烈运动和负重步行。走出诊所时,阿晩感到左腿有种陌生的轻盈感,仿佛重新认领了身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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