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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意外受伤 ...

  •   阿晩在慕尼黑的第二个冬天。楚格峰雪场,闻立行见到阿晩时,几乎愣了一下。

      她穿着合身的深蓝色滑雪服,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眼睛却很亮。看到他时,她没有像以往那样站在原地等他走近,而是主动滑过来一小段,然后,出乎他意料地,张开手臂,轻轻拥抱了他一下。

      “哥,”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打量他,嘴角带着一丝难得一见的俏皮揶揄,“你是不是该健身了?……厚实了点。”

      闻立行愣了两秒,随即大笑出声,用力拍了拍她的头:“还敢笑话我了!穿着雪服能不厚实吗。” 心里却像被温泉淌过,阿晩,真的在变得不一样。

      他开口问:“暑期怎么不回国?连惟安都回去了一趟。“

      她只说课业太重了。闻立行便不再追问。

      阿尔卑斯山脊,连接冰川与山下区域的中级道,以红色雪道为主,有一定坡度,风景壮丽。阿晩的水平只敢在这里,闻立行不放心只能陪着她。

      视野是近乎奢侈的广阔。雪道沿着山脊线蜿蜒而下,左侧是德国境内覆满皑皑白雪的连绵峰峦,在纯净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银蓝色光泽,像凝固的巨浪。右侧,则是陡然下降的深谷,视线越过谷底墨绿色的针叶林带,可以望见奥地利境内平缓的雪原与星星点点的村庄,在更远处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天空是一种极高极远的湛蓝,几缕薄云如丝缎般横亘天际,仿佛触手可及。

      空气凛冽如水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清冽的雪沫感和松脂的冷香。脚下是压得坚实平整的雪面,雪板切过时发出“唰唰”的令人愉悦的摩擦声,这里的雪质有一种富于弹性的支撑力。

      她微微屈膝,控制着速度,感受着风迎面扑来,又从耳畔呼啸而过的快意。雪服摩擦的声响,雪杖点地时的轻顿,还有自己逐渐变得平稳有力的心跳,都在此刻异常清晰。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穿透滑雪镜,将眼前的世界染上明亮的色调。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她只是一个在巨大山脉怀抱中滑行的简单的生命体,被重力牵引,又被意志控制,在速度与平衡的微妙游戏里,捕捉到一丝久违的,纯粹的专注与轻盈。

      闻立行滑在她侧前方不远,偶尔回头,对她竖起大拇指,或是大喊一声“注意弯道!”。他的身影在雪光中有些模糊,但声音里的笑意是清晰的。

      阿晩的嘴角,在防风面罩下,不知不觉地扬起了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身体的舒展,精神的放空,以及自然宏大之美产生的微小的敬畏与喜悦。它不同于解出一道难题的满足,也不同于观察植物发芽的宁静。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物理的快乐,让她暂时逃离了那些盘踞在心底的过于沉重的思绪。

      她正经过一个视野绝佳的缓坡,忍不住稍稍停下,撑着雪杖,极目远眺。山风拂动她额前未被头盔压住的碎发,冰冷的空气让她脸颊发烫,胸膛里却有一股暖意缓缓升起。她几乎都要以为,这个冬天都会是这样的愉悦。

      雪道在午后人流渐增。就在她重新起步,准备滑向下一个弯道时,对危险的预感还未来得及升腾为具体的反应,一道失控的身影从上方坡度更陡的岔道猛地斜冲出来,像一颗偏离轨道的炮弹,直直撞向她的侧方。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雪板与雪板,身体与坚硬雪地的撞击声。她只觉左腿一阵剧痛传来,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瞬间失去平衡,天旋地转间。

      方才充盈胸腔的喜悦与暖意,在零点几秒内,被冰冷的恐惧和尖锐的疼痛彻底取代。

      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诊断结果是左小腿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静养数周。

      闻立行陪她在医院办完所有手续,又将她送回公寓安顿好,自己留下来照顾了几天。国内的电话不断打进来,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都在催他回去。

      阿晩打着石膏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他打电话,等他把手机放回裤兜里才开口:“哥,你回去吧,我又不严重,我能照顾好自己。”

      闻立行把水杯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骨裂还不严重啊?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这可是在德国,德国的骨科你还不放心啊?”

      “我是不放心你,”闻立行一脸担忧。

      电话还是不断打进来,他烦躁地挂断。

      思考了半天,闻立行起来走去窗边,拨通了路惟安的电话,语气是少见的郑重和无奈:“惟安,阿晩出了点意外,小腿骨裂……我得回国了,公司有急事。她一个人实在不行,能不能……麻烦你过来照顾她几天?主要是吃饭和去医院复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平静的回应:“好,需要带什么。”

      当天傍晚,路惟安就出现在了公寓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环保袋,里面除了新鲜食材,还有几本给她解闷的书。

      最初的几天,空气里时不时弥漫着生疏的气氛。他负责采购、做饭、确认她按时吃药、提醒她冰敷。她总是轻声说“谢谢二哥”,尽量不添麻烦。

      总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再生疏也渐渐被日渐熟悉的时间消磨了一些。他开始习惯在她看书时,坐在沙发另一端处理自己的事情。她也会在他做饭时,在厨房边上,跟他聊聊学校里无关紧要的琐事。

      一次晚饭后,不知怎么聊起了高中时的旧事。阿晩说起自己高中时,闻立行某个前女友曾气冲冲跑到家里来“讨说法”,闻立行吓得不敢出来,说对方是练柔道的,他打不过,求着母亲和姐姐去处理的狼狈样子。她描述得绘声绘色,眼睛里闪着恶作剧般的光亮。路惟安听着,想象着那个场景,竟也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在温暖的公寓里回荡,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未散的笑意。

      那一刻,路惟安清晰地意识到,她确实更开朗了。那种开朗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从内里透出的一丝松弛和生机。

      两个人就这样渐渐熟悉起来,他白天会来照顾她,晚上开车回自己的公寓睡。两个人住得不算近,但他并不觉得奔波。只是阿晩公寓附近停车是个小挑战,需要寻找付费车库或街边收费车位。

      一个星期后的深夜。

      路惟安正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笔记本工作,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规律而清晰。突然,从阿晩虚掩的卧室门里,传来一声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抽气,紧接着是含糊不清的呓语,充满了恐惧。

      他立刻起身,推开房门。床头灯还亮着,阿晩深陷在枕头里,眉头紧锁,额头布满细汗,正无意识地挣扎,嘴唇翕动,似乎在抗拒什么。“……不要……血……妈妈……” 破碎的字眼溢出。

      “阿晩。”他走到床边,低声唤她,手轻轻放在她右肩上。

      她猛地睁开眼,全身都在细微地发抖。看清是他,那紧绷的惊惧似乎松动了一瞬,但随即被更剧烈的颤抖取代。“冷……”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

      路惟安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她发烧了。

      他立刻去拿体温计和退烧药。喂她吃药时,她配合地吞咽,但手指冰凉,紧紧攥着被角,眼神依旧有些失焦,仿佛还困在梦魇的余烬里。他拧了温毛巾,替她擦拭额头的汗。她忽然伸手,抓住了他正要离开的手腕,力道不大。这感觉他有些熟悉,十八岁时她在泳池溺水,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腕。

      “别走……”她声音有些沙哑,近乎哀求,眼睛望着他,里面盛满了平日里绝不显露的,赤裸裸的恐惧与无助,“……二哥,别走。”

      路惟安动作顿住。他低头看着她烧得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惊惶,看着她因为发烧和噩梦而彻底卸下的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像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孩子。

      他一直都知道她没有真正能依靠的人。知道她在闻家的处境,知道她急切地学习独立的背后是怎样的无助。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关于“世交情分”,“好友托付”的清晰边界,在这一刻,被掌心传来的她指尖微弱的力道,无声地侵蚀。

      “我不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低沉平稳。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来,“睡吧,我在这儿。”

      她似乎听进去了,慢慢闭上眼,但攥着他的手丝毫没有放松,仿佛那是唯一能将她锚定在安全港湾的缆绳。

      路惟安就这样坐着,任由她抓着手。另一只手偶尔探探她的额头,或帮她掖好被角。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她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的呼吸声,和他自己沉稳的心跳。

      这一夜,他守着高烧与噩梦缠身的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她坚强外壳下深藏的脆弱,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她的“处境”。

      他看着她终于沉沉入睡、不再惊悸的侧脸,手依然被她紧紧握着。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他才极轻地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天光一点点渗入窗帘的缝隙,将房间从纯粹的黑暗稀释成一种朦胧的灰蓝色。

      阿晩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意识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缓慢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左小腿固定处传来的被药物钝化过的沉闷痛感。然后是喉咙的干涸灼烧,和全身肌肉被高烧碾压过的酸痛无力。

      最后,是右手传来的温暖而真实的触感,她的手被另一只更大的手稳稳地握着。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

      她微微偏过头。

      路惟安就坐在床边,头微微侧向一边,似乎睡着了。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略显疲惫的侧脸轮廓。他穿着昨天的深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握着她手的那只手臂姿势有些僵硬,显然维持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阴影上,再缓缓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涌:噩梦里的血红与冰冷,烧得晕眩时的天旋地转,还有……那只始终没有松开、带给她一丝丝踏实感的手。

      她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指。

      几乎是同时,路惟安睁开了眼睛。他的醒来毫无过渡,眼神瞬间恢复清明,立刻转向她,目光在她脸上迅速扫过,像在确认状态。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但语调平稳。

      阿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点了点头。

      他自然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仿佛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举动,起身去倒了杯温水,走回床边。“先喝水。”他将水杯递到她手边,看着她有些费力地接住,小口吞咽。

      他站在床边,没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看着她喝水。晨光此刻更亮了一些,能看清她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眼底那层惊惧的雾气已经散去,恢复了往常的沉静,只是多了几分病后的虚弱。

      “几点了?”她喝完水,声音依旧沙哑。

      路惟安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他抬手,手背很自然地再次贴上她的额头。这个动作因为一夜的照顾而显得顺理成章,不带任何狎昵。

      他的掌心微凉,触感清晰。阿晩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好像……不烧了。”她轻声说。

      “嗯。”他收回手,似乎也确认了这一点,“饿不饿?”

      她摇了摇头,暂时没胃口。目光垂下,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腿上,又抬起,看向他。“你……一直在这里?”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转身将水杯放回床头柜。

      阿晩沉默了片刻。

      眼前这个人,守了她一整夜。一种混合着感激,歉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谢谢。”她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路惟安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道谢,而是说:“医生开的消炎药和止痛药,八点需要再吃一次。我定了闹钟。”

      他总是这样,将情绪性的表达,转化为具体的事务性安排。这反而让阿晩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晨光在缓慢移动。一种奇异的氛围在空气中流淌,不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生疏,也并非单纯的病人与看护者。经历过昨夜那毫无防备的脆弱与承接,两人之间似乎悄然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线,进入了一个更静谧的领域。

      “再睡会儿,到时间我再来叫你吃药。”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走出房间,轻轻带了上门。

      阿晩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疲惫仍在,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阿晩闭着眼,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接着是厨房里隐约的,轻手轻脚的响动,他在给她做饭。
      这些日常的声音,在此刻异常清晰地钻进耳朵,带着一种神奇的安抚力量。

      她躺在一片被晨光照亮的朦胧里,身体虽然疲惫,意识却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晰。一些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念头,随着昨夜那场高烧带来的脆弱和此刻的宁静,缓缓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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