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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离开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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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立行打来电话那天,慕尼黑正在下雨。
路惟安刚从实验室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刚接起来,闻立行的声音在那头,少了平时的散漫,多了些难得的郑重。
“惟安,有个事儿得托付你一下,阿晩……下个月去慕尼黑,LMU,生物学。我记得跟你学校离得不远。”
路惟安站在研究所的玻璃廊道下,看着雨水顺着一尘不染的玻璃蜿蜒而下。“嗯,听说了。”他答得简短。他早从母亲那里知道了,他总觉得他妈妈格外关注路家这个小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闻立行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些松快:“她一个人……你知道的,她那个性子。不会主动找人,有事也憋着。慕尼黑那边,我鞭长莫及。”
话没说完,意思悬在那里。廊道外雨声淅沥。
路惟安的目光落在玻璃上某条特别笔直的水痕上。“把她地址发我。”他说。
闻立行似乎松了口气,又立刻补上一句:“也不是要你天天盯着,就是……万一,万一有什么事,你在那边,我总能放心些。”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算我欠你一次。”
“不用。”路惟安收回视线,转身往车库走,“保持联系。”
通话结束。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雨刷器规律地摆动着,刮开一片又一片模糊的水幕。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大概是她刚被接回闻家不久。在某个长辈的寿宴上,她被大人领到他跟前。指着他说:“阿晩,这是路家的二哥,叫二哥。”
她躲在大人衣角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很大,眼神里装着显而易见的怯。顿了片刻,才极轻极快地喊了一声:“二哥。”
声音细得像蝴蝶振翅,几乎被周围的喧闹吞没。从那以后,他们见面次数寥寥,但每次见面,她总是会先垂下眼睫,轻轻的,带着距离感的音量,唤他一声:“二哥。”
她都长大到可以离开家出来求学了吗?离开那个从未真正接纳她的地方,也好。
路惟安启动车子,驶入雨幕。这不是一个需要太多考量的决定。世交的情分,好友的托付,加上他们确实不算陌生人。
慕尼黑机场大厅,路惟安在出口处看见了闻立晩。
她推着两只行李箱,身穿棕色工装外套搭牛仔裤,整个人清爽又利落。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在掠过陌生德文指示牌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站在那儿,目光安静地扫视,直到与他视线相接。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路上顺利吗?”顺手接过她手中的箱子。“顺利,谢谢二哥。”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记忆里那种轻轻的调子,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
去公寓的路上,车内很安静。他只问了几个必要的问题。她答得简短,偶尔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沉静。
车子停在一栋安静的公寓楼前。他帮她把行李搬上楼,房子闻立行早已安排好,干净,整洁。“钥匙、门禁卡。”他将一个小文件袋递给她,又取出一个更厚的牛皮纸袋,“这里面是生活指南。重点部分用红色记号笔标出了,紧急联系方式在首页。”
她没有立刻接,看了看那厚重的纸袋,又抬眼看他,轻声说:“谢谢二哥,麻烦了。”
“不麻烦。”他语气平常,“收好,有事打给我,任何时候都可以。”
她接过,抱在怀里,纸袋边缘微微硌着手臂。“好。”她应道,然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告别的话,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二哥,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下楼。
那之后,正如闻立行电话里所预料的那样,闻立晩没有再“麻烦”过他。
几周后,闻立行的电话追了过来。“怎么样,我妹还适应吗?她性子闷,就怕她有事硬扛,什么都不说。”
路惟安正在翻看一份实验数据,手机夹在肩颈间,闻言目光从屏幕上略微移开。“不知道。”他如实说。
“不知道?”闻立行在那边提高了点声音,“她该不会没联系过你吧!”
“没有。”
“一次都没有?”闻立行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一次都没有。”路惟安确认。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闻立行苦笑的声音传来:“我应该猜到的,随她吧!”
“独立对她来说是好事。”路惟安说道,目光重新落回数据上,声音平稳无波。
闻立行知道他说的“独立”是什么意思,对阿晩来说,独立和长大都是好事。
通话结束。他放下手机,办公室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运行声。窗外是慕尼黑典型的灰蓝天色。
他想起那个厚厚的、被仔细标记过的牛皮纸袋。不知道她有没有翻开过,有没有看到那些他特意标注的、距离她公寓最近的急诊医院路线,或者24小时营业的药房电话。
或许看了,或许没看。她选择了一种最简单的方式消失在他的视线和需要照料的范畴之外。
这种绝对的“懂事”和“见外”,在闻立行听来是无奈,在他这里,却读出了别的意味。那是一种植根于过往的、深入骨髓的生存策略:不索取,不依赖,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因为在她有限的人生经验里,索取可能换来厌恶,依赖会变成抛弃,成为别人的负担,是原罪。
半年后,闻立行飞来慕尼黑,打着“出差顺路”的旗号。
阿晩的公寓和他想象中一样整洁,却比他想象的更有生气。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书架按照门类仔细排列,冰箱里有食物。阿晩依旧话不多,但闻立行能察觉到那些细微的松动,她会在他吐槽德国的食物时,轻声接一句“市场那家面包店还不错”;会在他说起旅途趣闻时,嘴角有浅浅的弧度;甚至还答应了他冬天一起去楚格峰滑雪的提议。
“明天约了惟安一起吃饭。”闻立行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切着阿晩煎好的小牛排,“谢谢他照顾你。”
阿晩正低头拨弄沙拉,闻言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于是便有了这次见面,一家老牌巴伐利亚餐厅的晚餐。餐厅光线温暖,木质桌椅厚重,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啤酒花的香气。
路惟安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来时,这两兄妹已经到了一会儿,闻立行正举着手机拍墙上装饰的鹿角。阿晩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菜单,却没有看,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渐合的街道上,侧脸平静。
“惟安!这边!”闻立行招手。
阿晩闻声转过头来。目光与路惟安相触的一瞬,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像以往许多次一样,垂下眼睫,轻声开口:“二哥。”
“嗯。”路惟安在她对面落座,脱下外套搭在椅背。这是自半年前机场送她到公寓后,他第二次见到她。
晚餐的气氛比预想中松弛。闻立行是天生的暖场者,话题从滑雪装备的选购,跳到慕尼黑诡异的天气,再跳到各自近况。路惟安话不多,但问及他博士项目的进展时,他会给出清晰简短的答复。阿晩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被哥哥逗笑,会抿着嘴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
路惟安的目光几次不着痕迹地掠过她。
她确实有些不同了。不是外貌,是气氛。半年前机场那个裹在工装外套里、眼神带着长途飞行后疲倦与戒备的女孩,此刻坐在温暖的餐厅灯光下,穿着简单的燕麦色毛衣,长发柔顺地垂在胸前后背,他突然意识到闻家三个孩子,只有阿晩的头发是天生带着自然卷曲的好看弧度的。她听哥哥说话时,身体是微微前倾的,而不是下意识地后缩。有人来添水时,她会用清晰准确的德语说“Danke”(谢谢),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先看向身边的人。
闻立行说起自己喝多了发生的一件糗事,她笑得有些止不住,欢快又带着些急迫地问:“后来呢后来呢?”。她的笑声真切地漾在眼底,像冰层下终于冒出的一小串气泡。
那一刻,闻立行正举着啤酒杯大笑,路惟安端起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闻立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的喜悦和得意,路惟安的眼神则更深邃平静,他只是轻轻颔首,随即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已知的事实。
没有语言交流,但某种共识在啤酒泡沫的升腾和杯子折射的光晕中,悄然达成。他们都看到了那细微却重要的变化:她在陌生的土地上,正在一点点地抽枝发芽,褪去一些坚硬的壳,露出内里柔软的、可以触碰的部分。
晚餐结束时,慕尼黑已是夜色浓稠。闻立行结了账,嚷嚷着要去喝下一轮。阿晩表示学期末了,要先回去。
“行,那我送阿晩回去。”闻立行说。
“不用,哥。地铁很方便。”阿晩摇头,穿上外套,围好围巾,动作利落。
她转向路惟安,依旧是那句轻轻的,“二哥,再见。”
“路上小心。”路惟安说。
“嗯。”
她推门走入夜晚清冷的空气里,身影很快融入街灯下的人流。
闻立行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欣慰和感慨的神情。他拍了拍路惟安的肩:“谢了,兄弟。”
路惟安知道他在谢什么。不仅仅是谢今晚的饭局,更是谢这半年来,这座城市对他妹妹无声的容纳,或许也包括他自己那份“存在但不打扰”的守护。
“她适应得不错。”路惟安陈述道。
“是,”闻立行深吸一口气,笑了起来,“比我们想的,都要好一点。”
两人并肩朝下一个地点走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清晰的回响。谁都没有再提起阿晩,但她今夜在灯光下自然流露的笑意,和那句清晰的“Danke”,已经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印在了这个慕尼黑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