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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暑假回国 ...

  •   六月,慕尼黑才真正显出它全部的热烈与丰饶。英国花园的树木绿意沉郁,伊萨尔河岸草木葳蕤。对于生物学特别是植物科学方向的学生而言,这意味着一年中最重要的野外实践季正式拉开序幕。

      阿晩的课程表上,标红了一项为期三天的强制性野外考察,目的地是巴伐利亚森林国家公园边缘的一片受保护的混合林区。实践内容涵盖群落样方调查、特定林下草本植物识别与标本采集、土壤剖面观察,以及一项关于光照梯度对蕨类植物分布影响的小型课题研究。

      她需要提前研读指定区域的植被历史资料,准备齐全的装备:植物标本夹、土壤取样器、手持放大镜、GPS定位仪、防水的野外记录本,以及符合环保规定的采集工具。更重要的是,她必须熟练掌握野外安全规范和无痕山林的原则。

      这项必须投入心力的实践,却撞上了学期末最疯狂的课业高压期。距离夏季学期结束仅剩四周,各门课程相继进入论文提交截止日与期末考试复习周。阿晩的日程被切割成碎片。
      上午在主图书馆的寂静中,与堆积如山的德文专业文献搏斗,撰写实验报告。
      下午穿梭于生物中心的实验室,在显微镜下观察自己培养的拟南芥突变体表型,记录数据,为课程论文做最后冲刺。

      傍晚至深夜再次回到图书馆,或窝在公寓里,整理野外考察的预习笔记,核对装备清单,同时脑中还需反复记忆错综复杂的物种相互作用模型。

      她忙得脚不沾地。背包永远沉甸甸的,里面同时装着厚重的教材,野外记录本和一份没来得及吃完的三明治。眼下出现了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印记。但她眼神里的光却异常专注,那是一种被目标驱动,濒临极限却又异常清醒的状态。

      推动这一切的,除了本身的学业压力,还有她早已答应了爷爷奶奶,暑假一定要回国。她必须在回国过暑假前,干净利落地斩断本学期所有学术上的“绳索”,漂亮的成绩,合格的报告,圆满的野外实践。真是一刻都拖延不得。

      因此,在路惟安偶尔联系她,问及近况时,她的回复变得异常简短:「在图书馆赶报告。」「明天进山,三天。」「一切顺利,勿念。」

      她将自己拧成了一根绷紧的弦,在理论知识与野外实践之间,做高速而精准的切换。巴伐利亚森林的潮湿空气,泥土的芬芳,林间斑驳的光影,与图书馆恒温空调的微弱噪音,实验室消毒水的气味,键盘敲击的声响,共同构成了她这个学期生活的背景。

      像是一场孤独而充实的跋涉。

      她突然想起路惟安,他或许同样埋首于数据和图纸中。他们此刻像是两条平行奔流的河水,各自承载着巨大的压力,朝着各自阶段性的入海口奋力前行。偶尔在深夜,当她合上电脑,揉着酸涩的眼睛望向窗外寂静的街道时,会极短暂地想起去年的圣诞夜,和那条她送的,不知道他是否会戴的围巾。

      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像林间掠过的飞鸟的影子。

      几个月的时光,混合着植物的清苦,厚重的书本,和连轴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七月底的慕尼黑,白昼依然漫长。阳光斜穿过公寓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气里有浮尘缓慢游弋。

      阿晩跪在敞开的行李箱前,正将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去。动作很慢,指尖抚过棉麻布料的褶皱,像在丈量这个即将结束的学期。房间里散落着收拾的痕迹:书架空了一角,洗漱台上的瓶罐少了几样,冰箱运行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停下,拿起放在地板上的手机。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次,才打出一行字,又删掉,最终发出去的是一条简洁到近乎生硬的信息:「我明天的飞机,回国过暑假。你有需要从国内带回来的东西吗?」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放在地板上,继续收拾,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暗下去的屏幕。折叠衣物的动作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一件衬衫叠了两次才方正。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震动声在地板上有种沉闷的回响。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

      路惟安的回复很快,也很干脆:「暂时没有。一路顺利。」

      隔了几秒,又一条进来:「回去好好放松。」

      阿晩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有城市运行带来的声响,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他收到了她要离开的消息,给出了得体的回应。

      符合他一贯的冷静周到。

      可这不是她全部想听到的。她想问的,似乎不是“有没有东西要带”。而是……别的。但“别的”是什么,该如何问出口,她不知道。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是慢慢收紧,将手机攥在掌心。

      屏幕的光暗下去,倒映出她有些怔忪的脸。

      与此同时,实验室里。路惟安刚结束一个模拟运算。手机在实验台上振动,他脱下手套,点开。

      看到她发来的消息,“明天的飞机”,“回国过暑假”。指尖在冰凉的实验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在公寓里安静收拾行李的样子,或许正跪在地板上,旁边摊着那个他见过的行李箱。

      他的回复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没有需要带的东西,是事实。祝她顺利,是礼节。让她放松,是他这几个月的亲眼所见,她消瘦的身影,眼睛下的青色他都看在眼里。

      但点击发送后,他看着那两条简短的消息,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似乎太短,太干。好像还应该再说点什么。问她机票是几点的,需不需要他送?或者……什么时候回来?

      指尖在屏幕键盘上悬停片刻,终究没有落下。这些追问,似乎越过了他们目前关系界定的沉默的线。她只是告知行程,并客气地问是否需要帮忙带东西。他如果问得太多,反倒显得突兀。

      他将手机倒扣在台面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但那些复杂的曲线和参数,此刻却有些难以聚焦。实验室恒温恒湿,他却莫名觉得空气有些滞涩。

      他想起了圣诞夜她穿着厚实的羽绒服,踩着雪地靴走在灯下的侧影,想起她打着石膏靠在沙发上安静看书的样子,想起洗衣机里混合的衣物,想起她谈及学业压力时眼中的那点亮光。

      现在,她要飞回那个离他有点遥远的夏天了。

      一种极其轻微,却无法忽略的滞空感,在心口某处缓慢弥漫开。不是担忧,也并非不舍,更像是一种……惯常的、稳定的节奏即将被打断时,产生的细微失重。

      他重新拿起手机,似乎想再补充一句什么,哪怕只是个表情符号。但最终,只是再次锁屏,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同一个城市,两处空间。一个在明亮的公寓里对着行李箱出神,一个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对着数据微微失焦。

      明明只是短暂的暑假分别,明明对话客气周全,无可指摘。

      可那句“一路顺利”背后未曾言明的停顿,和那句“回去好好放松”里未能触及的深层关切,像无声的潮汐,在两人心底各自涌起,又各自被理智的堤坝悄然按回。

      七月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慕尼黑的天际线,将城市染成一片温暖而短暂的金红。离别的实感,随着夜色的降临,才真正开始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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