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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发芽 初冬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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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色像被墨汁晕染开的宣纸,浓稠得化不开,零星的灯火在远处楼宇间明灭,给初冬的周末添了几分暖意。许景川揣着口袋里温热的牛奶,脚步轻快地穿过安静的走廊,停在江渡呈家房门口时,抬手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整,正是他们约好的时间。
他抬手叩了叩门板,指节落在冰凉的木质门上,发出几声轻响。“江渡呈,我来了。”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预想中立刻传来的应答。许景川挑了挑眉,又加重力道敲了敲,“喂,别装睡啊,说好今天陪你看心理纪录片的。”
其实说是来找他哥玩,不过是许景川给自己找的由头。他真正的目的,是陪江渡呈看完那部据说能解析潜意识的纪录片。江渡呈学心理专业,对这类题材有种近乎偏执的热爱,而许景川虽然对心理学一窍不通,却总愿意陪着他做任何事。
可能是性格里带了点敏感细腻的缘故,江渡呈总喜欢探究人心底的褶皱,像捧着一幅蒙尘的古画,非要一点一点拂去尘埃,看清那些被刻意隐藏的情绪。他常说人心是最复杂的迷宫,而他乐此不疲地在里面寻找出口。许景川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却觉得江渡星认真分析时的样子,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许景川又敲了几下门,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屋里依旧毫无动静。他皱起眉,伸手拧了拧门把手——门没锁。“我进来了?”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推门走了进去。
卧室门虚掩着,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房间的布局很简单,简单到像一张白纸。
许景川推开门时,看到江渡呈蜷缩在地板上,头埋在膝盖里,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他身上织出一层朦胧的银辉,衬得他脸色苍白得像易碎的瓷器。
许景川的脚步顿住,原本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咽了回去。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想开口,就听见江渡呈闷闷的声音传来:“哥……。”“别过来,你先出去。”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受惊的幼兽,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拒绝任何人靠近。
许景川的心猛地一紧,他站在原地,看着江渡呈单薄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哥,你怎么了?”他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别过来……”江渡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点哀求,他不想让许景川见到他现在的样子肯定很丑很吓人。
许景川皱着眉,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额头,却被江渡呈偏头躲开了。他不死心,还是用手背贴了贴江渡呈的脸颊——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没发烧啊,”许景川喃喃自语,“那是怎么了?心情不好?”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倒杯热水来,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江渡呈突然抬起头,撞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许景川僵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还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的体温。江渡星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茉莉花香——那是江渡呈常用的沐浴露味道。
“我……”江渡呈的声音埋在他的胸口,含糊不清,“我有点难受。”
许景川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没事没事,我在呢。”
他能感觉到江渡呈的身体在怀里慢慢放松下来,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小。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屋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他收紧手臂,把江渡呈抱得更紧了些。江渡星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和温热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柚子花香,像春日里拂过鼻尖的微风,这个拥抱融进江渡呈的身体,让人安心。
许景川就这么抱着他,站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天边的星星,在墨色的天幕上闪烁。
大概过了五分钟,江渡呈的身体不再颤抖,呼吸也变得平稳。许景川松开手,低头看他,发现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血色,不再像刚才那样苍白。
“好些了吗?”许景川问,伸手帮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
江渡呈点了点头,避开他的目光,脸颊却悄悄泛起一层淡粉色。许景川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颈处,那里也有一抹浅浅的潮红,像是被热气熏过,又像是刚才抱得太紧,留下的痕迹。
“脖子怎么红了?”许景川伸手碰了碰那片泛红的皮肤。
江渡呈的身体瞬间绷紧,往后缩了缩,“没什么,皮肤过敏。”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眼神躲闪着,显然是在撒谎。许景川挑了挑眉,却没有戳破,只是笑着说“行吧,过敏就过敏,记得涂药膏。”
江渡呈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句,耳朵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许景川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原本想好了要怎么逗他,比如嘲笑他刚才像只受惊的小猫,或者追问他到底为什么突然难受。但看着江渡呈泛红的耳尖和低垂的眉眼,所有的玩笑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百无聊赖地环顾着房间,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心理专业书籍上,还有旁边堆着的纪录片光盘。江渡呈的书架上摆满了这类书,从《梦的解析》到《社会心理学》,看得许景川头大。他一直不明白,江渡星为什么会对这些枯燥的理论感兴趣,明明他自己的心思就比谁都细腻。
“哥,我给你的糖纸还在呢。”许景川突然指着江渡呈的床头柜上。
江渡呈抬眼瞥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许景川来了兴致,凑过去追问:“为什么要留着糖纸?”
江渡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他总不能说,这些糖纸是因为是许景川送的,所以才舍不得扔,要一直留着。这种话说出来,未免太矫情了。
“懒得去扔。”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许景川却像是信了,点了点头,“也是,你确定有点懒”
江渡呈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别人都以为他学心理是因为天赋异禀,是“学霸的爱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想通过这门学科,读懂许景川的心思。他想知道许景川为什么总是笑得没心没肺,为什么会在深夜里对着窗外发呆,为什么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点他读不懂的温柔。
他试过很多方法,去分析许景川的微表情,去解读他的肢体语言,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许景川就像一本没有字的书,他翻遍了所有的页码,却找不到一句能读懂的话。
这种无力感让他烦躁,也让他更加执着。他甚至恨过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许景川,为什么会对一个男人产生不该有的情愫。每次许景川笑着拍他的肩膀,或者像刚才那样抱着他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失控,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感情,像破土而出的嫩芽,疯狂地生长着。
他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也想过放弃。有一段时间,他刻意躲着许景川,不接他的电话,不回他的消息,甚至绕路避开和他偶遇。可越是逃避,心里的思念就越是汹涌,那些被压抑的感情,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就像今晚,原本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看一部纪录片,却突然病发作了。他蜷缩在地板上,脑子里全是许景川的影子,那些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挣扎,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许景川的目光落在书架上,突然指着一本《发展心理学》说:“这本书我上次在图书馆见过,据说很难懂。”
江渡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嗯,有些理论确实比较抽象。”
“那你为什么还要学这个?”许景川好奇地问,“明明可以选更轻松的专业。”
江渡呈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想懂一些事。”
懂你,也懂我自己。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许景川没再追问,只是拿起那糖折起来的爱心糖纸。
江渡呈抬起头,撞进许景川含笑的眼眸里。窗外的月光刚好落在许景川的脸上,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让江渡呈想起了初春的阳光,温暖得让人想靠近。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原来有些感情,就像埋在心底的种子,不管怎么压抑,总有一天会发芽。而他和许景川之间,或许就差一场春雨,让那些不敢言说的心意,都破土而出,向阳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