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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 细密的雨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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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绵绵,细密的雨水拍打着老旧的柏油街道,溅起的水珠混着路边香樟树的清苦,和街角花店漫出来的洋甘菊、小苍兰的淡香,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
这已经是江清和江则风陪着许景川的第七天。从医院病房里那个冰冷的清晨,到殡仪馆黑白相框里父母温和的笑,再到今天去墓园落葬,许景川始终像被抽走了魂魄。 江则风原本想直接把他接回自己家住,但江清拦住了他——“那孩子刚失去双亲,咱们得给他留一点缓冲的空间。”于是他们在离许家老宅三条街的地方,租了一间带小阳台的公寓,墙皮有些斑驳,却能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
许景川是在天刚蒙蒙亮时醒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灰蓝色光线,让他想起父母出事那天的天色。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蒙着被子躺到中午,而是摸过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七分。窗外的雨还在下,他忽然想起今天要去墓园,便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看着楼下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鬼使神差地,他朝着花店的方向走了过去。
花店的卷闸门只拉到胸口的高度,他弯着腰钻进去,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暖黄的灯光下,花束们像被温柔安抚的孩子,在各自的花桶里呼吸。店主是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看见他进来,笑着递过一块干净的毛巾:“小朋友,先擦擦头发吧,都淋湿了。”他摇摇头,目光扫过满室芬芳,最终停在角落那几束黄白柚子花上。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像没睡醒的眼眸,和妈妈生前插在客厅花瓶里的那束一模一样。
“要包成花束吗?”姑娘的声音很软。
“嗯,两束。”他小声说。
姑娘动作很轻,牛皮纸被她折出温柔的弧度,棉绳在花茎上绕出漂亮的结。最后她往花束上喷了点水雾,水珠便在花瓣上滚来滚去,像冬日里他在雪地里找到的那颗碎钻,晶莹剔透,却带着一点刺骨的凉。许景川捧着花束走出花店时,雨丝又密了些,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花上,自己的肩膀很快就湿透了。
墓园在城市的郊外,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才到。松柏沿着甬道整齐排列,深绿色的针叶上挂着水珠,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和松脂的味道。许景川抱着柚子花束,一步一步走向那方崭新的墓碑。照片里的父母笑得温和,妈妈的发梢别着一朵小柚子花,和他手里的花一模一样。
可他刚站定,就愣住了。
墓碑前,已经放着两束柚子花。
是小姨吗?还是舅舅?
他记得昨天晚上打电话确认时,小姨说要照顾刚做完手术的外婆,舅舅要去外地谈一个重要的项目,都说来不了。那这两束花,是谁送的?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墓碑上,溅起细小的泥点。许景川忙放下自己手里的花,用袖子去擦照片上的污渍。棉质的布料磨得皮肤发烫,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遍又一遍地擦着,直到照片上父母的笑容重新清晰起来。
“妈,我来看你了。”他蹲下身,声音被雨声揉得发颤,“我带了你最喜欢的柚子花……”说到这里,喉咙突然被什么堵住,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你放心,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爸在下面,也一定要照顾好你。”
风吹响挂在花束上的风铃,如回应。
江清站在不远处的柏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雨里缩成一团,忍不住红了眼眶。江则风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
是啊,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就是如此。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把原本温暖的家碾得粉碎,把一个稚嫩的少年推到了命运的悬崖边。他们像蝼蚁一样渺小,在灾难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学着去接受,去接纳那些猝不及防的失去。就像墓园里这些沉默的松柏,无论风雨多大,都要把根扎进泥土里,保持一颗圣洁的心,去对抗命运的无常。
‘三横困于人世间,失去一横甚心哀。’许景川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这是妈妈生前教他的字谜,谜底是“天”。以前他总觉得这个字谜太伤感,现在才明白,原来失去的滋味,比任何文字都要沉重。
从墓园回到公寓时,已经是下午。江清煮了红糖姜茶,端到他面前时,杯子还烫得烫手。许景川小口喝着,暖意在胃里慢慢散开,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江则风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小川,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许景川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这间公寓里。父母留下的存款不多,舅舅说会帮他保管,却没提什么时候能给他。小姨那边自顾不暇,更不可能收留他。如果想要活下去,单靠他一个人是不行的,毕竟他现在还是个连饭都煮不熟的小孩。
可现在愿意养他的亲戚,似乎只有江则风一家了。
就在江则风他们起身准备离开时,许景川突然开口:“等一下,我……愿意跟你们一起回去。”
江清的脚步顿住,她转过身,眼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光:“小川……你真的愿意跟我们回去?”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清瞬间红了眼眶,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许景川,哽咽着说:“太好了,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许景川的行李少得可怜。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套换洗的衣服,都是妈妈去年给他买的,有些已经短了一截。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江则风带来的行李箱里,最后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熊玩偶。玩偶的耳朵已经磨得起了球,是苏忆和许汾去年去云南出差时给他带的礼物。他把小熊放在衣服最上面,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念想。
“不多带点吗?”江则风看着半满的行李箱,有些心疼。
“不了。”许景川摇摇头,“我想让这里保持原来的样子,这样想他们的时候,我还可以回来看看。”
江则风他们家的公寓在城市的另一边,是一栋带院子的独栋别墅。铁栅栏爬满了蔷薇,虽然现在是冬天,只剩下干枯的藤蔓,但能想象到春天开花时的盛景。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柚子树,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里面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江清说,这个公寓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云之梦。
云霄之雾,梦魂实归
客厅的电子壁炉里燃着火焰,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暖黄色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影子。江渡呈正襟坐在沙发里看书,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数学论书。他的侧脸线条锋利,高挺的鼻梁下是抿成直线的薄唇,深邃的眼眸里像盛着化不开的墨,只有在光线掠过的时候,才能看见瞳孔深处那一丝极淡的蓝色。
“小呈,跟你介绍一下。”江则风把许景川拉到他面前,笑着说,“这以后就是你弟弟了,叫许景川,比你小三岁。”
江渡呈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许景川,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嗯,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许景川却愣住了。
这双眼睛,竟然和苏忆的眼睛一模一样。
许景川一直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拥有那样的眼睛了,没想到会在江渡呈的脸上,看见相似的蓝。
这抹蓝如深海中那股最透亮最清的蓝。
可惜了,长得这么乖,性格却是这样冷淡。
晚饭是江清做的,四菜一汤,都是许景川喜欢的口味。江渡呈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放下碗就回了二楼的房间。江则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别理他,那孩子就这样,从小就不爱说话。”
吃过晚饭,江则风让江渡呈带许景川随便逛逛,说是带他熟悉环境,倒不如说是许景川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江渡呈跟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全程像个哑巴,连脚步都轻得像猫。
许景川忍不住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江渡呈面无表情的脸,笑着说:“你别整天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嘛。我爸妈都走了,我的遭遇比你惨多了,我都还能乐观一点,你也笑一个呗?要不我以后多陪陪你怎么样?”
江渡呈抓着扶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抬眸看了许景川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却又很快被冰冷覆盖。“随便。”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就上了楼。
许景川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个人的性格,可真奇怪。
【作者有话说:没事的,江渡呈灰暗的世界,有了小太阳许景川的出现,整个世界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