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分合》蝶汐夏

1、失温 十七岁的雨

　　“你们为什么要离开我？”　　
　　白色床单吸饱了湿意，泪水砸在上面晕开浅痕，鼻腔里满是消毒水的刺鼻味，混着心口翻涌的苦涩，呛得人喘不过气。
　　少年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死死攥着病床上人的手腕，那片肌肤早已冷透，没了半分温度。他疯了似的晃着病床，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我求你们了，醒来好不好？妈，你摸摸我，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摸我脸了吗？”
　　肩头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一道低沉的男声刚起了头：“小川，你也别太……”
　　“你们是谁？”
　　许景川猛地回头，哭红的眼瞳里翻着狠戾，像只被扒了窝的幼兽，说出的话裹着冰碴，刺得人心口发疼。指尖还在抽搐，连呼吸都带着撕裂似的难受。
　　对方的话哽在喉咙里，搭在他肩上的手刚想再安抚，就被他狠狠拍开。许景川突然掀翻了旁边的床头柜，玻璃杯、病历本摔在地上碎成一片，动静在冷清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滚！你们都滚！我不要任何人可怜！”
　　他撕心裂肺地喊，声音破得不成样子，可眼泪却依旧不争气，像决了堤的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走廊外的人声隐约飘进来，和病房里的压抑、死寂判若两个世界。“小川现在的心情，我都懂。今晚我们轮流守着吧，我看那孩子那样，真怕他出什么意外。”
　　许景川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背抵着墙壁，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半小时前，他还在校门口踮着脚等爸妈来接。
　　北方九月的风裹着凉意，吹得他鼻尖通红，却始终没等来那道熟悉的车影，只等来了一通让他血液冻结的电话。
　　他几乎是扑着拦住一辆出租车，手心冰凉，嘴唇泛着毫无血色的白，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设想结果——哪怕是最坏的，能见最后一面，听一句嘱咐也好。
　　可现实比他想的更残忍。他冲到抢救室门口时，医生只摇了摇头，轻描淡写的一句“抢救无效，车祸离世”，碾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碎了，成了一片废墟。
　　他捂着脸，无声地哽咽，喉咙里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宣泄着翻江倒海的悲伤。这一切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把他从蓬松的云端狠狠拽进了无底的深渊。
　　手机被他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妈妈苏忆生前给他发的语音。他点开，熟悉的温柔嗓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响起，一遍又一遍。
　　可一睁眼那个会扶摸着头喊他川儿的早已不在。
　　窒息、无措，铺天盖地的悲伤，快要把他淹没。
　　“川儿，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乐观，活着比什么都好。”
　　语音被他循环了整夜。
　　活着比什么都好。
　　他不是没想过自杀，双亲都不在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可他不能让妈妈失望。他还年轻，还有好多事没做，妈妈说过，活着比什么都好。
　　那就活着。
　　天边泛起微光，微弱的晨透过玻璃窗落进来，落在少年泪痕未干的脸上，像是一道救赎。那双眼曾经盛满童真，此刻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竟透出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时间可真残忍啊。
　　清晨的阳光落了满地，空气却依旧透着刺骨的冷。医院里只有值班护士偶尔的脚步声和唏嘘声，冷清得可怕。
　　许景川嗓子哑得发疼，起身捡起落在地上的水壶，刚走出病房，就看见走廊的椅子上，江清蜷缩在那里，裹着单薄的外套。许是吹着寒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顿了顿，走过去，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了她身上。她这样子，真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不，她有家，只是他没有了。
　　接水回来时，江清已经醒了，正抱着他的外套，坐在椅子上有些局促。见他过来，她连忙站起来，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递给他，声音温柔：“谢谢你啊，小川。”
　　“你……进来吧，外面冷。”许景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少了昨晚的戾气。
　　江清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跟着他走进了病房。
　　许景川把昨天想问的问题一股脑全问了。
　　他这才知道，昨天那个陌生男人是江则风，和爸爸许汾是多年的好友。只是他们一家前些年一直在国外，近几年才回国，所以他从未见过。而爸爸弥留之际，还攥着江则风的手，反复嘱咐一定要好好照顾他。眼前的江清，就是江则风的妻子。
　　江清抬手，轻轻摸着他柔软的棕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带着心疼：“我看到你，就想起我们家小呈。他比你稍好一点，可这孩子的性子，都是我们做父母的耽误的。当年为了给他更好的生活，我和他爸爸忙着工作，从没好好陪过他。现在日子好过了，可每次回家，看着他冷冰冰的样子，我这心就揪着疼。”
　　她说话时总是笑着的，眉眼弯弯，温柔又好看，语气里的歉意和柔软，像春日的暖风，轻轻拂过许景川冰冷的心。
　　不知为何，在她身上，他竟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母亲的温暖。那层裹在心上的寒冰，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让他慢慢放下了戒备，接受了这个温柔的女人。
　　只是心底的迷茫，依旧挥之不去。
　　到底要怎么活？是就这样自生自灭，还是依靠别人活下去？如果依靠，又能依靠谁呢？

作者有话说

　　每天我都会更新，前两章可能会有点悲惨，读者读的可能会辛苦一点，初次写文有不好的地方可以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