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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追赶光的影子 ...

  •   陆曦禾的番外篇:追赶光的影子

      1. 巷口的光

      2008年2月到2014年夏天,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坐标:叶晚秋身后三步的距离。

      她比我大七个月,在孩子的世界里,这几乎是整整一个时代。我记得巷口老槐树的高度,记得她教我编的第一只草兔子,记得她把草莓味冰棍让给我时,自己舔着橘子味的表情——明明眼睛一直往我手上瞟。

      “曦禾,慢点跑。”

      “曦禾,这个给你。”

      “曦禾,跟我来。”

      在那些蝉鸣震耳欲聋的午后,她是我全部的方向。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我跟着她,她带着我,从巷头到巷尾,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很远很远的、我们会在同一座城市读大学的未来。

      拉钩的时候,我是认真的。

      2. 断裂的弦

      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像一把刀,切断了那根连接我们的线。

      妈妈把通知书递给我时,眼睛里的骄傲亮得刺眼:“曦禾,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

      我知道。所以我点头,说好。

      但转身回房间时,那张纸在我手里变得滚烫。我趴在窗口看巷尾的老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像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收拾行李的前一晚,我溜出门,把写了半个月的纸条塞进叶家院门的缝隙。铅笔字歪歪扭扭,还有泪渍晕开的痕迹——我没告诉她,我练了好久才把“我会回来”四个字写得稍微像样些。

      车开走时,我一直回头看。

      槐树下没有人。

      3. 新世界的孤独

      新学校很大,同学很优秀,老师讲课的速度快得像在飞。

      我第一次考了班级第十五名——在实验小学,我永远是前三。妈妈有些失望,但很快调整过来:“刚转学嘛,适应一下就好。”

      我拼命地学。凌晨五点的台灯,课间十分钟的单词本,周末的补习班。我的名字慢慢回到成绩单前列,老师开始用赞许的眼神看我,同学渐渐围过来问问题。

      可没有人知道,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会在心里默背叶晚秋的电话号码——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一次也没有拨出去的号码。

      不敢打。

      怕她问我“新学校好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好,像是在炫耀;说不好,又显得矫情。

      更怕的是,怕听见她说:“哦,那挺好的。”

      所以只敢写信。写满三页纸,最后又撕掉,换成一张皱巴巴的糖果纸塞回去。草莓味的,她应该记得。

      4. 拼了命地回来

      初二下学期,我拿着全市联考第七名的成绩单回家,平静地对父母说:“我想转回一中。”

      妈妈差点打翻茶杯:“你疯了?这里教育资源多好——”

      “我想回去。”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手在桌子下攥得死紧,“一中初中部升学率也不差。而且……叶晚秋在那里。”

      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主动提起她的名字。

      谈判持续了半个月。最后,爸爸叹口气:“你想清楚,这是你自己的前途。”

      我想清楚了。前途很重要,但有些东西,比前途更需要守护——哪怕只是守护一个可能性,守护那个巷口等我的人,还愿意让我跟在身后的可能性。

      办转学手续那天,我特意穿上最精神的衣服,对着镜子练习了十几次“我回来了”的笑容。

      要灿烂一点,自然一点,让她一眼就能看见,我还是当年那个陆曦禾。

      5. 看不见的墙

      可她躲开了。

      在操场人群里,我一眼就看见她。长高了,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侧脸还是记忆里温柔的弧度。我用力挥手,心脏跳得快从喉咙里蹦出来。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那个瞬间,我站在原地,九月的阳光晒得我眼前发黑。周围同学好奇地打量我,有男生吹口哨:“新同学?哪个班的?”

      我没有回答。

      我用了整整一周才想明白: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足够筑起一堵我看不见的墙。我在墙外拼命敲门,她在墙内假装听不见。

      但我没放弃。我把她爱吃的零食分一半塞进她课桌,体育课故意跑慢等她,放学一定要等到她一起走——哪怕她一路沉默。

      直到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我拿着接近满分的数学卷子去找她,想说我找到一种更简单的解法,或许能帮到她。

      她看我一眼,那眼神很空,空得让我心慌。

      “真厉害。”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我终于看见那堵墙的全貌:它不是三年时间筑成的,而是由“差距”这个词一砖一瓦砌起来的。我是那个率先离开的人,是那个“去了更好地方”的人。在她眼里,我所有的靠近,都成了居高临下的施舍。

      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6. 平行世界的守望

      A中的录取通知书来得毫无悬念。爸爸高兴地要办谢师宴,妈妈开始研究重点高中的住宿条件。

      我坐在房间里,手机屏幕上是和叶晚秋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她发的“还可以”,再往前,是我那些小心翼翼的、石沉大海的问候。

      窗外在下雨,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刷一遍。

      我想起小学毕业时那个闷热的午后,想起她躲在槐树后不肯出来送我的倔强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就不是拼命奔跑就能追上的。

      我们像两颗被掷向不同方向的石子,在各自的轨道上飞行。我能做的,只是在飞行的间隙,回头看一眼她所在的方向。

      高中三年,我继续当那个“别人家的孩子”:竞赛获奖,学生会任职,高考模拟考稳居年级前五十。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说:“陆曦禾啊,肯定能冲清北复交。”

      只有我自己知道,深夜刷题到眼睛发酸时,我会点开那个永远不会更新的□□空间。她换了头像,从一只卡通兔子变成简单的风景照。个性签名空白,相册加密,留言板干净得像从没人来过。

      但我能看见她偶尔的登录记录。深夜十一点,凌晨两点,周末的下午。她在,只是不想被看见。

      这就够了。

      知道她在同一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这就够了。

      7. 庆功宴与真相

      高考成绩出来,离清北线差九分。

      父母有些遗憾,但很快释然:“一本也够了,选个好专业。”

      我点点头,心里意外的平静。也许是三年的守望耗尽了所有执念,也许是早就明白:人生不是轨道,而是旷野。我和她,不过是选择了不同的路径深入这片旷野。

      庆功宴那天,我看见她了。

      她坐在角落,安静得像要融化在背景里。可我还是一眼就看见——十四年了,我早已练就了在人群里一眼找到她的能力。

      我端着果汁走过去。周围亲朋的喧闹忽然变得遥远,世界缩小成阳台这一方天地。

      我说:“阳台那边人少,我们出去透透气?”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但这一次,她没有躲。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终于把那句准备了七年的话说出口:“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那个晚秋姐姐。这比考多少分、上什么学校,重要多了。”

      她哭了。

      眼泪安静地滑下来,砸在地面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十四年了,我第一次主动握住她的手,不是她牵着我,而是我牵住她。

      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但这一次,她没有抽走。

      8. 写在十四年后的后记

      后来我们并没有变得亲密无间。

      她在北方读大学,我在南方。我们偶尔联系,朋友圈点赞,生日发一句简单的祝福。有时她会分享一首歌,有时我会推荐一本书。对话简短,但不再有刻意的空白。

      大学毕业后,她留在北方工作,我回了家乡。生活继续向前,像两条偶尔交汇又分开的溪流。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老槐树去年被移走了,巷子要拓宽修路。拆迁前一天,我回去了一趟。工人们已经在划线,童年的秘密基地即将消失。

      我在原来槐树的位置站了很久,然后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那张褪色的草莓糖纸,小学毕业时我塞在她家门缝的纸条的复印件,还有初三那年她唯一一次回给我的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把它们埋在树下——或者说,树曾经在的地方。

      站起身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北方初雪,窗玻璃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

      “像不像你当年编的那个?”她问。

      我笑了,打字回复:“丑多了。”

      然后补上一句:“下次见面,我教你编个好看的。”

      发送。

      十四年,五千多个日夜。我们失去了很多:槐树、巷子、无话不说的童年,以及那个以为“永远”很容易的、天真的自己。

      但我们还拥有彼此记得的起点。

      以及,在各自的旷野里行走时,偶尔抬头看见同一颗星星的默契。

      这就够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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