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皮卡秋崽

8、十四年

　　番外三：十四年

　　（叶晚秋视角：在重逢后无数个独自清醒的夜晚，那些被她仔细收藏又试图掩埋的时光碎片，总会悄然浮现）

　　我认识陆曦禾，有十四年了。

　　听起来真漫长，长得像一条我们共同走过却方向逐渐模糊的河。我站在时间的下游回望，源头是两个扎着羊角辫、裙角沾着泥点的小女孩。

　　【第一年 - 五岁：光的降临】

　　记忆的起点，是幼儿园午睡后分发水果的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把空气里的尘埃照成飞舞的金粉。我因为不会自己系鞋带急得快哭，一个影子罩下来。她蹲在我面前，手指灵活地翻动，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就出现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比窗外的阳光还暖：“我叫陆曦禾，晨曦的曦，禾苗的禾。我帮你啦！”

　　那一刻，我觉得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就是“陆曦禾”。她是突然照进我平凡世界里的第一束光，耀眼、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友好。

　　【第三年 - 七岁：影子与向日葵】

　　小学，我们顺理成章成了同桌、朋友、形影不离的伙伴。她是班长，是升旗手，是那个老师提问时总能流畅回答的“别人家的孩子”。而我，是那个安静地、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影子。

　　但我甘之如饴。我帮她整理被顽皮男生弄乱的书桌，记住她爱用什么牌子的铅笔，收集她喜欢的卡通贴纸。她是人群中心那株肆意生长的向日葵，而我，是墙角那株默默注视她、因她的明亮而感到安心的小草。我的世界很小，有她就够了。

　　【第七年 - 十一岁：裂痕的预感】

　　升入同一所初中，分在同一个班。这曾是我最大的祈愿成真。可现实渐渐变得不同。她身边的圈子开始扩大，围绕她的人越来越多。她依然对我很好，分享零食、笔记，体育课组队永远第一个拉我。

　　但我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快”。她思考的速度，解题的步骤，甚至交朋友的速度，都比我快。我拼命地追，像一只笨拙的雏鸟，努力扑腾翅膀想跟上大雁的轨迹。我开始在深夜对着难题掉眼泪，不是因为它难，而是怕第二天她三两下解出来时，我连思路都跟不上。那种“即将被抛下”的恐慌，像冰冷的水渍，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第十年 - 十四岁：失重的断崖】

　　然后，就是兵荒马乱、暗无天日的初三。外婆猝然离世，带走了我一部分灵魂。而学校里，恶意像潮湿角落的霉菌一样滋生。那些关于我成绩的谣言、不堪入耳的诋毁、冰冷的孤立……我像站在悬崖边，脚下是崩溃的泥石流。

　　我曾无数次看向陆曦禾。她是那么明亮，那么正气，如同自带结界。那些阴暗的东西似乎无法近她的身。我想向她求救，像小时候系鞋带那样。可开口的勇气，总在看到她被一群同样优秀的同学簇拥着讨论题目时，消散殆尽。我怎么能用我的污泥，去沾染她的光芒？我怕从她眼中看到同情，更怕看到……不解。她活在光里，或许根本无法想象阴影的浓度。

　　最终，我没有说。我选择了沉默地腐烂。中考失利，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我给自己找到的、一个合理的“撤退”理由。我逃了，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进名为“休学”的洞穴里独自舔舐伤口。那一年，我切断了和过去几乎所有的联系，当然，也包括她。在我心里，那代表着与“失败者叶晚秋”以及她所关联的所有痛苦的彻底割席。我以为，只要逃得够远，就能重生。

　　【第十二年 - 十六岁：平行的陌路】

　　我转学了，去了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从高一重读。我把自己变成一座孤岛，不交朋友，不参与任何多余的事情，只是拼命学习。我听说她毫无悬念地升入了最好的高中，继续她的辉煌。我们像两条曾短暂相交的线，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消失在彼此的地平线。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我会点开那个早已没有动态的□□头像（她后来主要用微信了）。我们的对话停留在我休学前，她最后一条是：“晚秋，下周模考重点我给你划好了，放你桌肚了，记得看。加油。” 我没有回。我不敢回。那个曾经代表着全部温暖的名字，连同那段晦暗的岁月，一起被我封存在了记忆的禁地。

　　【第十四年 - 二十六岁：重逢与无声的洪流】

　　再见到她，是在公司的项目会上。她走进来，自信、干练，周身散发着久经打磨的成熟光彩。而我，是乙方团队里一个不起眼、力求稳妥的普通职员。四目相对瞬间，我听见心里那座冰封的湖，传来咔嚓的碎裂声。往事如黑色的潮水，几乎将我灭顶。

　　她认出了我，眼里的惊讶很快被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取代。她对我点头，微笑，客气而专业。她叫我“叶小姐”。

　　我的喉咙发紧，指尖冰凉。那些独自吞咽的委屈，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以为早已痊愈的伤疤，在这一刻疯狂叫嚣。我想起外婆冰凉的手，想起厕所隔间冰冷的门板，想起被翻乱的书包，也想起……她曾递给我的那颗糖，曾为我系好的鞋带，曾放在我桌肚里的笔记。

　　十四年，五千多个日夜。我曾是她的影子，后来成了逃兵，现在，我们隔着会议桌，是疏离而礼貌的“陆总”和“叶小姐”。

　　会议在继续，讨论着预算、时间节点、风险评估。我的专业素养让我表面上应对自如，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海啸。那十四年，像一部漫长而无声的电影，在我脑海里加速放映。最后的定格画面，是五岁那年，她仰起的、带着阳光笑容的小脸，和眼前这张美丽却疏离的面容，缓缓重叠。

　　原来，我从未真正走出那场青春期的暴雨。而她，或许也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单纯为我系鞋带的小女孩了。

　　我们之间，横亘着不再联系的空白十年，横亘着各自截然不同、无从分享的成长轨迹，更横亘着……当年那个狼狈溃逃、未曾好好道别的我自己。

　　十四年，足够让一个孩童长大成人，足够让一座城市改换模样，也足够让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