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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断线风筝的一年 ...

  •   断线风筝的一年

      (时间线:庆功宴后某天,叶晚秋独自翻看初中毕业照,被问及为何休学一年后,深藏的回忆汹涌而来)

      “为什么没上学?”

      又是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针,总能精准刺破我好不容易结痂的平静。

      我该怎么说?说我只是……累了。累到连走到学校的力气都没有。累到看着课本上的字,它们会像蚂蚁一样乱爬,组合不成任何意义。累到觉得呼吸都是一件需要刻意去完成的事情。

      那一年,我不是在“休息”,我是一根断了的线,从名为“正常”和“未来”的风筝上,飘落了下来。

      一切都从中考那个刺眼的分数开始。它像一道判决书,把我划归到了“失败者”的行列。我看着陆曦禾的名字高高挂在红榜顶端,而我,缩在名单不起眼的角落。那种差距,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我甚至能想象出以前同学看到榜单时的窃窃私语:“看,叶晚秋果然跟不上陆曦禾了。”

      但分数只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的裂痕,早就在那之前,布满了我的整个世界。

      正月初五,外婆走了。

      那个会用粗糙的手掌摸我的头,会偷偷在我口袋里塞几颗水果糖的外婆,在年味还没散尽的时候,变成了一张冰冷的黑白照片。灵堂里香火缭绕,哭声一片,我却像被抽空了所有情绪,呆呆地站着。外婆是除了爸妈之外,最给我踏实感的人。她的离开,像抽掉了我世界里最后一块稳固的基石。我看着棺材被泥土掩埋,觉得心里有一部分,也跟着一起被埋掉了。那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世界在我眼里都是灰蒙蒙的,没有声音,也没有颜色。

      然后是他们。那些我曾经称之为“同学”的人。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次理化生实验考试。我明明每一项操作都严格按照老师教的来,数据记录得一丝不苟,最后拿了满分。可成绩还没正式公布,流言就已经传开了。课间,我走进厕所隔间,听见外面几个熟悉的声音在说:

      “哎,听说叶晚秋实验考试不及格?”

      “真的假的?她不是平时还挺用功的吗?”

      “用功有什么用?心理素质不行呗,一上考场就手抖了吧。”

      “说不定是抄陆曦禾的抄习惯了,自己考就原形毕露了……”

      我靠在冰冷的隔间门上,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凉。他们凭什么?他们甚至没有去看一眼成绩单,就可以这样轻易地、带着恶意的快感,给我判了“不及格”。

      这还不是最坏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关于我的“黄谣”在班里悄悄流传。内容肮脏得我甚至无法复述。他们说看见我和校外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说我周末出入不正当场所……编得有鼻子有眼。我试图解释,但换来的只是更诡异的笑容和更刻意的回避。

      我的书包会被人“不小心”碰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有人会“好心”地帮我捡,手指却刻意地翻动我的笔记本和私人物品。我的课桌上会出现莫名其妙的划痕和污渍。小组活动时,我永远是多余的那个,没人愿意和我一组,即使老师强行分配,组员也对我爱搭不理。

      我像活在一個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所有人,但所有人都对我视而不见,或者,投来掺杂着鄙夷和好奇的目光。那是一种无声的、全方位的冷暴力。每一次走进教室,都像走进一个冰冷的刑场。

      我试过告诉老师。老师找那几个带头的同学谈话,他们一脸无辜地否认,说只是开玩笑,是我太敏感。然后,报复变本加厉。我试过跟父母说,他们开始很生气,要去学校理论,但看我状态越来越差,最后也只是叹着气说:“晚秋,再忍忍,快中考了,考上高中就好了。”

      考上高中就好了?

      可是我已经不好了。在我心里,很多东西已经碎掉了。对外婆的思念,对友谊的信任,对公平的信念,还有……对我自己的认可。

      中考前三个月,我彻底垮了。我开始整夜整夜失眠,白天头晕目眩,看到校门就心慌呕吐。医生诊断是重度焦虑和抑郁倾向。最终,父母帮我办理了休学手续。

      休学的那一年,我并没有变得更好。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不见阳光。我拒绝和任何人交流,包括小心翼翼的父母。我一遍遍回想那些细节:外婆冰冷的指尖,厕所隔间外恶意的嘲笑,同学冷漠回避的眼神,被翻乱的书包……它们像电影片段,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我看不到未来。真的,一片漆黑。高中?大学?人生?这些词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连明天该怎么醒来都不知道。我像一艘坏掉的船,搁浅在名为“过去”的沙滩上,每一次潮水涌来,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和冰冷的泥沙。

      “为什么没上学?”

      因为学校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求知的地方,而是刑场。因为那时的我,连活下去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因为那一年的我,被至亲的离去、同窗的恶意和自身的无力感,联手推下了深渊。

      这些,我要怎么说得出口?这些沉重又晦暗的过往,我要如何轻描淡写地告诉那个只是出于礼貌询问的人?

      最终,我只是抬起头,扯出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的、勉强算是微笑的表情,轻声说:

      “嗯,身体不太好,休息了一年。”

      然后,在对方了然又或许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中,再次低下头,把那段充斥着死亡、谣言和冷暴力的记忆,连同那个看不到未来的、破碎的自己,一起,重新锁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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