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皮卡秋崽

2、走廊上的陌生人

　　第一章：走廊上的陌生人

　　时间滑入二零二一年。叶晚秋已经是一中初中部二年级的学生。

　　日子像复印机里印出的试卷，一张张翻过，规整而平淡。她长高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少女的沉静。她习惯了一个人上学、放学，习惯了下课后独自穿过喧闹的操场。老槐树的花开了又谢，巷子里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关于陆曦禾的记忆，被她仔细叠好，藏在了内心最柔软的角落，不常翻阅，却也从未丢弃。

　　直到那个寻常的课间操时间。

　　队伍散乱地往回走，叶晚秋低着头，想着下节数学课要讲的题。忽然，一个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声音穿透嘈杂，在她身后响起：

　　“报告！老师，我是新转来的陆曦禾，班主任让我来找您报到！”

　　叶晚秋猛地回头。

　　阳光下，那个身影比三年前高挑了许多，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校服，马尾辫利落地甩在脑后，脸上依旧是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是陆曦禾。她真的回来了。

　　那一刻，叶晚秋感觉周围的喧嚣瞬间褪去，血液冲上耳膜，咚咚作响。她下意识地想上前，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她看到陆曦禾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自己身上。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甚至隔着好几排同学，就用力地朝她挥了挥手。

　　叶晚秋的心脏被那笑容烫了一下，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要淹没她。可紧接着，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情绪攫住了她——是恐惧。恐惧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会不会是另一场更漫长分离的序曲？恐惧经过三年的时光冲刷，她们是否还能找回当初的默契？

　　于是，在陆曦禾穿过人群向她走来的几步路上，叶晚秋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惊讶的事。她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对陆曦禾点了点头，然后迅速低下头，转身挤进了回教室的人流中。像一个慌不择路的逃兵。

　　“晚秋！”

　　陆曦禾还是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拉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嗔怪和更多的兴奋：“你跑什么呀！我回来了！我特意让我爸妈想办法把我转回来的！”

　　叶晚秋停下脚步，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嗯，欢迎回来。”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她看到陆曦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被热情覆盖。

　　“太好了，我们又可以一起上学放学了！我跟你说，那边学校……”

　　陆曦禾像只快乐的小鸟，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分别这些年的点滴。叶晚秋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陆曦禾挽着她胳膊的手上。那温度很熟悉，却又带着点陌生的灼热。

　　重逢的喜悦是真实的，但隔阂也像春天的苔藓，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滋生。

　　陆曦禾似乎急于弥补错过的时光，拉着叶晚秋一起吃饭，下课凑过来问题（尽管叶晚秋的成绩更稳定），放学一定要等她一起走。她甚至记得叶晚秋不爱吃葱，会默默把她餐盘里的葱花挑到自己碗里。

　　可叶晚秋却变得小心翼翼。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主动拉起陆曦禾的手，不再毫无顾忌地分享所有心事。她会计算着时间，避免和陆曦禾在放学路上停留太久，怕那些关于未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谈话。当陆曦禾兴奋地规划着要一起考市里最好的高中时，叶晚秋只是含糊地应着，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重点中学的教学进度和资源，让陆曦禾的成绩稳稳地排在年级前列，而叶晚秋，则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保持中上。

　　她们看似又回到了并肩而行的日子，但叶晚秋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像守护一个易碎的梦，既贪恋眼前的温暖，又时刻准备着梦醒时分再次独自面对寒冷。她把自己缩进了一个透明的壳里，透过一层薄薄的屏障，看着陆曦禾在她身边，光芒万丈，却不敢再轻易靠近，怕靠得越近，分别时就越痛。

　　初三的气氛日渐紧张，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不断变小。陆曦禾的周围渐渐聚集了新的朋友，多是成绩优异的同学，讨论着各种竞赛和自招政策。叶晚秋看着她们热烈讨论的背影，有时会觉得，陆曦禾属于那个更广阔、更耀眼的世界，而自己，或许只是她怀旧旅程中的一个驿站。

　　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陆曦禾拿着接近满分的数学试卷，兴奋地来找叶晚秋：“晚秋，你看！最后那道大题我用了两种方法……”

　　叶晚秋看着自己卷子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叉号，默默把试卷折好，塞进书包最底层，抬起头，努力笑得轻松：“真厉害。我还有点事，先回教室了。”

　　她转身走开，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让陆曦禾看见自己眼里那份混合着自卑、失落和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那条因为陆曦禾转回而似乎重新接上的路，在中考这座独木桥前，仿佛又一次，无声地裂开了缝隙。

　　而且，这一次，是她自己先退后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