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皮卡秋崽

1、槐花树下的夏天

　　楔子：槐花巷的夏天

　　记忆里的那个夏天，是从老槐树顶倾泻而下的蝉鸣开始的。

　　二零一四年的阳光，带着南方小城特有的潮热，将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七岁的叶晚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趿拉着塑料凉鞋，小心翼翼地踩过石板间隙里探头的青苔。她手里攥着一只用狗尾巴草编成的小兔子，那是她准备送给陆曦禾的“最新作品”。

　　巷尾那棵不知道年岁的老槐树，是她们的秘密基地。叶晚秋跑到树下时，比她还矮小半个头的陆曦禾正踮着脚，试图去够最低垂的一串槐花。听见脚步声，陆曦禾猛地回头，圆圆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晚秋姐姐！你看，花都快被我够到啦！”

　　叶晚秋把草编兔子递过去，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陆曦禾的肩：“给你。别跳了，等下摔跤。”她比陆曦禾大半年，这份“年长”让她天然生出一种要照顾对方的责任感。她看着陆曦禾欣喜地接过兔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妈妈又给她买了什么新发卡，心里有种满满的、暖洋洋的踏实感。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她牵着陆曦禾的手，就仿佛能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她们并排坐在槐树虬结的根须上，分享一包五毛钱的冰块。甜腻的糖水顺着指缝流下，引来几只蚂蚁。叶晚秋默默地把印着草莓图案的那半包装袋让给陆曦禾，因为她记得，曦禾最喜欢草莓味。

　　“晚秋姐姐，”陆曦禾忽然歪着头，很认真地说，“我们以后要一直在一起上学，好不好？小学，初中，高中，都一起！”

　　“好啊。”叶晚秋用力点头，声音不大，却带着孩子气的郑重，“我们拉钩。”

　　两根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盖下了稚嫩的印章。阳光透过层叠的槐树叶，在她们身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像极了那时对未来毫无疑虑的、金色的憧憬。

　　然而，第一个打破这憧憬的，是二零一九年夏天的一纸录取通知书。

　　实验小学的梧桐树下，毕业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陆曦禾兴奋地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晚秋！我们可以一起去一中了！”

　　叶晚秋也笑着，刚想说话，却看见陆曦禾的妈妈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骄傲和歉意的复杂表情。她温和地对叶晚秋说：“晚秋，真不好意思啊，曦禾她……可能不能跟你一起去一中了。市里的重点实验中学给了她特招名额，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机会难得……”

　　后面的话，叶晚秋听得有些模糊了。她只看见陆曦禾脸上的兴奋一点点僵住，然后变成了无措和慌张。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那个关于“一起”的拉钩约定，像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轻轻一触，就无声地碎裂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陆曦禾看见自己瞬间红了的眼眶，只是低声说：“哦……那，那很好啊。恭喜你。”

　　分别那天，叶晚秋固执地没有去巷口送行。她躲在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看着陆曦禾一家把行李搬上车。陆曦禾不停地回头张望，寻找着她的身影。车子终于发动，缓缓驶出巷口，消失在视野尽头。

　　叶晚秋才从树后走出来，巷子突然变得那么空，那么安静。她走到她们常坐的那个树根位置，发现石缝里卡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糖果纸，是草莓味的。她认得，那是陆曦禾昨天吃过的糖。她轻轻把糖果纸抽出来，抚平褶皱，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这张带着甜味的糖纸，成了那个分离的夏天，留给她的唯一信物。她不知道，在驶向新学校的车上，陆曦禾也正偷偷抹着眼泪，在手心里一遍遍写着“晚秋姐姐，对不起”。

　　蝉鸣依旧震耳欲聋，但属于她们的、槐花巷的夏天，仿佛在这一刻，提前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