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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断痕 ...


  •   沈青砚在一夜无眠的疲惫中迎来了在青冥山的第三十二个清晨。

      窗外鸟鸣啁啾,竹林沙沙,一切如常,仿佛昨夜寒潭边的镜鉴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但沈青砚知道那不是梦——兄长临终前痛苦的面容、父亲翻阅古籍时眼中的挣扎、还有那些钻入父亲眼中的诡异文字,都如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卯时已到。”凌霜的声音准时在门外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

      沈青砚挣扎着起身,背上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只余隐隐的痒。

      他迅速洗漱更衣,推开房门时,晨光正好洒在凌霜身上,给她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今日对练。”凌霜扔给他一柄木剑,语气不容置喙。

      沈青砚接过剑,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昨夜所见暂时压下。晨练是青冥山雷打不动的规矩,也是他唯一能暂时逃离思绪纷扰的时刻。

      但今日的他心神不宁,步伐虚浮,剑招滞涩。凌霜的木剑第三次点中他手腕时,终于停下了动作。

      “你心神不宁。”她陈述事实,并非询问。

      “昨夜没睡好。”沈青砚低声回答。

      凌霜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剑:“今日晨练到此为止。随我去书斋。”

      这不合规矩。

      按照凌霜平日的严格,即便身体不适,她也只会减少训练量,而不会完全取消。

      沈青砚心中微感讶异,却也没多问,默默跟着她穿过回廊。

      书斋内,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凌霜并未如常命他读书,而是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古朴的木匣。

      “师尊吩咐,从今日起,你开始学习鉴痕之术。”凌霜打开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余枚玉简,每枚上都刻着细密的文字。

      “鉴痕?”沈青砚不解。

      “鉴痕,断案之术。”凌霜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世间万事,皆有痕迹可循。鉴痕者,察微知著,见一叶而知秋。”

      沈青砚接过玉简,触手温润。玉简上刻着几行小字:“观痕之法,首在静心。心若不静,眼必不明。”

      “这似乎……与查案相似?”他想起曾在书中读过的刑名之术。

      “相似,却不同。”凌霜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刑名之术,察的是人事之痕;鉴痕之术,察的是因果之痕。前者解表象,后者究根本。”

      她指向窗外一片飘落的竹叶:“你看到了什么?”

      “竹叶落了。”

      “为何而落?”

      “风吹,或是到了该落的季节?”

      凌霜摇头,走到窗边,拾起那片叶子,走回书案前:“叶柄处有虫噬之痕,叶缘微卷,叶脉泛黄。不是风吹,也不是季节更替,而是虫害导致生机断绝,自行脱落。”

      沈青砚凑近细看,果然如她所说。他方才只看到了“叶落”这一结果,却未曾深究原因。

      “这便是鉴痕的第一层:观其形,辨其源。”凌霜放下叶子,“今日起,每日早课后,我会教你基础的鉴痕之法。”

      “那午后的寒潭……”

      “照旧。”凌霜打断他,“鉴痕是术,寒潭修的是道。术道兼修,方为正途。”

      沈青砚点头,心中却有些忐忑。昨夜镜鉴所见仍历历在目,他不知今日再见墨尘师尊时,该如何面对那些未解的疑问。

      早课依旧读《庄子》,凌霜要求他背诵《逍遥游》全文,并阐述其中“无所待”的真意。沈青砚心神不宁,背得磕磕绊绊,阐述时更是词不达意。

      凌霜没有苛责,只淡淡道:“心不静,书读百遍也是徒劳。今日且到这里,你回去调息,午后还有功课。”

      这又是一次破例。凌霜素来严格,从不因弟子状态不佳而放宽要求。

      沈青砚回到房间,盘膝坐在床上,试图静心调息。

      但一闭眼,便是兄长七窍流血的面容,父亲那空洞如傀儡的眼神,还有墨尘师尊那句“关于你的前世,以及你与沈家的因果”。

      他睁开眼,从床板下取出《青冥录》。

      油纸包静静躺在掌心,朴素的外表下,隐藏着足以让人疯癫丧命的秘密。父亲因它而变,兄长因它而死,自己因它而流亡千里。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明知不会有回答。

      午时刚过,沈青砚便前往寒潭。

      竹林依旧幽深,寒潭依旧清冷。墨尘已等在潭边,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袍,长发未束,随风轻扬。他背对着沈青砚,望着潭水,背影孤峭。

      “来了。”墨尘未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昨夜什么事都未发生。

      “弟子拜见师尊。”沈青砚恭敬行礼。

      墨尘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昨夜所见,还在心中翻腾?”

      沈青砚如实点头:“弟子……难以释怀。”

      “那就先放下。”墨尘走到他面前,“今日不修鉴道,我教你鉴痕之术。”

      沈青砚微感讶异。凌霜说鉴痕是术,寒潭修的是道,为何师尊亲自教术?

      墨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术道本为一体,无术则道虚,无道则术邪。鉴痕之法,是鉴道的外显,也是你查明真相必须掌握的技能。”

      他走到潭边一块青石旁,石上放着几个物件:一块破损的玉佩,一截断箭,一件染血的布条,还有几片枯叶。

      “这些是凌霜今早在后山寻得的。”墨尘道,“你来看看,能看出什么?”

      沈青砚上前,仔细察看。

      玉佩是普通的青玉,雕着云纹,但边缘有新鲜的磕碰痕迹;断箭是竹制的箭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掰断;布条是粗麻质地,血迹已呈暗褐色;枯叶是常见的枫叶,但叶脉有不自然的断裂。

      “这些物件……似乎属于不同的人?”他谨慎地说。

      “何以见得?”

      “玉佩是文人雅士之物,断箭像是猎户所用,粗麻布条可能是樵夫或农人的衣衫,至于枫叶……弟子看不出。”

      墨尘拿起那片枫叶:“你看叶脉断裂处,边缘整齐,是利器所伤,且伤口很新,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沈青砚凑近细看,果然如此。

      “再来看断箭。”墨尘拿起箭杆,“断口虽不齐,但受力点集中在一处,是被人握住两端,用膝盖顶断的。此人力气不小,且惯用右手。”

      “您怎么知道是右手?”

      “观察断口倾斜的方向。”墨尘指向断口处细微的纹理,“发力时,惯用手的方向会留下痕迹。”

      沈青砚恍然大悟。这些细微之处,他方才完全未曾注意。

      “现在,将这几件物品联系起来。”墨尘将四样东西摆在一起,“玉佩的主人,断箭的主人,布条的主人,还有枫叶所指示的另一个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沈青砚皱眉苦思。玉佩有磕碰,像是掉落或打斗所致;断箭是被人生生掰断,显示有冲突;布条染血,说明有人受伤;枫叶被利器所伤,可能暗示有兵器出现。

      “可能……是几个人起了冲突,有人受伤,箭被折断,玉佩在打斗中掉落?”他试探着说。

      墨尘未置可否,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倒出几样东西:几粒碎米,一小撮兽毛,还有一块黑色的炭屑。

      “这些是在同一处发现的。”墨尘将这些东西摆在那四样物品旁边,“现在再看看。”

      沈青砚盯着这些新增的线索,脑中飞速运转。碎米可能是食物残渣,兽毛可能是动物皮毛,炭屑可能是篝火痕迹……

      “他们可能在野外围着篝火用餐,有猎户,有文人,还有其他人。因为某种原因起了冲突,箭被折断,有人受伤流血,玉佩在冲突中掉落……”他越说越不确定,“但这枫叶……”

      “枫叶是关键。”墨尘拾起枫叶,“枫叶上的利器痕迹,与断箭的断口,出自同一件兵器。”

      沈青砚一怔:“您如何得知?”

      “感觉。”墨尘的回答出乎意料,“鉴痕到了高深处,不止用眼,更用心。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其经历的气息,同源之物,气息相通。”

      他将枫叶和断箭放在一起,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折断这支箭的,是一把短刀。砍伤这片枫叶的,也是同一把短刀。”

      沈青砚震惊地看着他。这已超出了“观察”的范畴,近乎玄术。

      “你现在还做不到,但假以时日,可以。”墨尘放下物品,“鉴痕之术,第一步是观察,第二步是推理,第三步是感应。你现在还在第一步。”

      “那师尊,真相到底是什么?”沈青砚忍不住问。

      墨尘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昨夜,有三人潜入后山,一人是猎户,一人是书生,还有一人身份不明。他们在后山一处隐蔽地生火歇息,因分赃不均起了冲突。书生持短刀威胁猎户,猎户夺刀,折断了他的箭,争斗中书生受伤,玉佩掉落。身份不明的那人趁乱逃走,慌乱中刀锋划过了枫叶。”

      沈青砚听得目瞪口呆:“这……这都是您从这些物品中看出来的?”

      “大部分是。”墨尘淡淡道,“凌霜今早确实在后山发现了打斗痕迹和一小摊血迹,与我的推断吻合。那三人已逃下山,不必深究。”

      “那您教我这些,是为了……”

      “为了让你有能力查明你兄长的死因。”墨尘直视他的眼睛,“沈青墨之死,现场必有痕迹。只是当时你年幼慌乱,官府草率,未曾深究。若你能掌握鉴痕之术,或许能从记忆深处,还原当时的真相。”

      沈青砚心头一震。兄长惨死的那一幕,他刻意尘封了三年,不敢细想。如今墨尘要他主动回忆、分析,这无异于揭开尚未愈合的伤疤。

      “我……可以吗?”他声音发颤。

      “你必须在可以之前,先尝试。”墨尘的语气不容置疑,“今夜亥时,再来寒潭。我会引导你,重现那夜的记忆,用鉴痕之法,找出被忽略的线索。”

      恐惧与期待在沈青砚心中交织。他害怕再次面对兄长的死亡,却又渴望知道真相。

      “是。”他最终应道。

      “现在,继续鉴痕练习。”墨尘指向那些物品,“试着用我刚才教你的方法,找出我推断中的漏洞。”

      沈青砚收敛心神,重新审视那些物品。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想得更深入。碎米的种类、兽毛的颜色、炭屑的质地……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师尊,这兽毛是灰褐色的,像是野兔的毛。但猎户既然有箭,为何会带着一只野兔?还有这碎米,颗粒完整,不像是吃剩的,倒像是……洒落的?”

      墨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继续。”

      “书生带着玉佩和短刀,这不寻常。书生通常佩剑或扇,怎会带短刀?除非他并非真正的书生……”

      沈青砚越说越快,思路逐渐清晰:“他们可能不是偶然相遇的旅人,而是……合伙的盗匪?书生是伪装的,猎户是真猎户但兼职盗匪,第三人可能是望风的。他们得手后在山中分赃,因分配不均内讧……”

      他说完,看向墨尘,等待评价。

      墨尘沉默片刻:“推测合理,但仍有漏洞。”

      “什么漏洞?”

      “若真是盗匪分赃,为何选在后山如此靠近青冥山的地方?青冥山虽隐世,却也非无人知晓。盗匪通常不会在可能有修者出没的地方停留。”

      沈青砚一愣,这确实是个疑点。

      “鉴痕之术,最忌先入为主。”墨尘缓缓道,“你因见我推断他们是盗匪,便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但也许,他们只是普通旅人,因其他原因起了冲突。也许,书生带短刀是为了防身,猎户带野兔是准备晚餐,碎米是不小心洒落的干粮。”

      “那真相到底是……”

      “有时候,真相不止一个。”墨尘望向远处的山峦,“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看到不同的真相。鉴痕者的任务,不是找到一个唯一的‘真相’,而是找出最可能、最合理的那一个,同时承认其他可能性的存在。”

      这番话深奥,沈青砚一时难以完全领会,但隐隐觉得有道理。世间事复杂纷繁,岂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今日就到这里。”墨尘收起那些物品,“回去好好想想。记住,鉴痕如鉴心,需冷静,需客观,更需懂得何时止步。”

      沈青砚行礼告退。

      走出竹林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橘红。他回头望去,墨尘仍站在寒潭边,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回到房间,沈青砚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取来纸笔,将今日所学所感记录下来。这是他的习惯,在沈府时便如此,兄长曾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写到墨尘关于“真相不止一个”的论述时,他停下了笔。这句话让他想起了父亲。在镜鉴中看到的父亲,既是那个疼爱儿子的慈父,也是那个被《青冥录》侵蚀的疯子。哪一个才是真实的父亲?也许,都是。

      晚膳时,凌霜罕见地主动开口:“今日学得如何?”

      “受益匪浅。”沈青砚如实回答,“只是……鉴痕之术深奥,弟子资质愚钝,恐怕难以掌握。”

      凌霜看了他一眼:“师尊既肯亲自教你,说明你有天赋。不必妄自菲薄。”

      这话算是安慰,从凌霜口中说出,实属难得。

      “师姐,师尊他……平时都是这样教学的吗?”沈青砚试探着问。

      “怎样?”

      “看似严苛,却又处处破例。”沈青砚斟酌着用词,“晨练因我心神不宁而取消,早课因我状态不佳而提前结束,如今又亲自教授鉴痕之术……”

      凌霜沉默片刻:“师尊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你只需珍惜这份机缘,努力修行便是。”

      这话等于没说,但沈青砚能听出其中的维护之意。凌霜对墨尘师尊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

      亥时将至,沈青砚再次前往寒潭。

      今夜有月,清辉洒在竹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寒潭水面泛着银光,平静如镜。墨尘已在潭边等候,香案已设,清香已燃。

      “坐下。”墨尘的声音比平日更柔和些。

      沈青砚在蒲团上跪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今日之鉴,与昨夜不同。”墨尘走到他身后,双手轻按他的太阳穴,“昨夜是让你看,今日是让你想。我会引导你回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你要做的,是如鉴痕一般,观察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找出当时忽略的线索。”

      “弟子明白。”

      一股温和的气息从太阳穴注入,沈青砚感到意识逐渐模糊,又逐渐清晰。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不再是寒潭竹林,而是沈府的书房。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电闪雷鸣。十岁的沈青砚被兄长唤到书房,说是要教他临帖。他兴冲冲地跑去,却见兄长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

      “青砚,过来。”沈青墨的声音虚弱。

      小沈青砚走近,这才发现兄长嘴角有血:“大哥,你怎么了?”

      “听我说。”沈青墨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父亲他……看了那本书,变得不正常了。那本书……不能留在他手里。”

      “什么书?”

      “《青冥录》。”沈青墨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我偷偷看了几页,发现……发现了一些可怕的事情。关于我们沈家,关于父亲,还有……关于你。”

      “关于我?”小沈青砚吓得浑身发抖。

      “书在……在祠堂……”沈青墨的声音越来越弱,“不能给父亲……去找……青冥山……”

      话未说完,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小沈青砚抱着兄长的尸体,嚎啕大哭。书房的门被推开,沈玉堂站在门口,眼神空洞,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

      “出去。”沈玉堂的声音冰冷如铁。

      “父亲!大哥他……”

      “出去!”沈玉堂吼道,眼神狰狞。

      小沈青砚连滚爬爬地逃出书房,身后传来父亲低沉的笑声,诡异而疯狂。

      回忆到此,现实中的沈青砚已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冷静。”墨尘的声音如清泉般注入耳中,“你现在不是十岁的孩子,是十六岁的鉴道弟子。用你今日所学,重新观察那个场景。”

      沈青砚强忍悲痛,强迫自己以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记忆中的画面。

      书房:烛火摇曳,书案上摊开着几本书,还有一方砚台,一支笔。兄长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抓着书案边缘,指节发白。

      兄长的面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角、鼻孔、耳朵都有血迹渗出。但仔细观察,那些血迹的颜色……有些不对。不是鲜红色,而是偏暗,偏黑。

      兄长的双手:左手紧紧攥着一块白色的东西,像是手帕的一角,上面似乎有字迹。

      父亲的出现: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书,书页是翻开的。他的眼神空洞,但嘴角有一丝诡异的笑意。他的衣袍下摆……沾着泥土,还有几片草叶。

      “停。”墨尘的声音响起。

      沈青砚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寒潭边,月华如水,竹影婆娑。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之前忽略的细节。”墨尘问。

      沈青砚喘息着,将刚才所见一一道来:“兄长的血迹颜色不对,像是中毒;他左手攥着的东西,可能很重要;父亲衣袍下摆的泥土和草叶,说明他刚从外面回来,可能不是从卧室来的……”

      “还有呢?”墨尘追问。

      沈青砚努力回想:“书房里的气味……除了血腥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香,像是某种熏香,但又不同。”

      “很好。”墨尘收回手,“这就是鉴痕。从记忆的碎片中,找出被忽略的线索,拼凑出更完整的真相。”

      “师尊,兄长的死……是中毒?”沈青砚颤声问。

      “很可能是。”墨尘走到潭边,望着水中月影,“七窍流血,血色暗黑,符合某些剧毒的特征。但具体是什么毒,需要更多线索。”

      “那父亲衣袍上的泥土……”

      “说明他那夜并非一直在府中,而是外出过。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都是疑点。”墨尘转身,“还有你兄长左手攥着的东西,可能是他留下的最后线索。”

      沈青砚想起那块白色手帕的一角,上面似乎有字迹:“可惜当时我太害怕,没有注意到……”

      “现在注意到也不晚。”墨尘的声音依然平静,“鉴痕之术,不仅能鉴当下,也能鉴过去。那些细节一直存在于你的记忆深处,只是被你刻意封存了。今日之后,你可以尝试自己调取那些记忆,用鉴痕之法分析。”

      “弟子明白了。”沈青砚擦去眼泪,“多谢师尊。”

      “不必谢我。”墨尘望向夜空,“这是你自己必须走的路。我只能指引方向,不能代你行走。”

      沈青砚行礼告退。走出竹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墨尘仍站在寒潭边,月华洒在他身上,如一尊白玉雕像,孤寂而永恒。

      回到房间,沈青砚没有立刻休息。他取来纸笔,将今夜重现的记忆细节一一记录下来。

      兄长的血迹颜色、左手攥着的东西、父亲衣袍上的泥土草叶、书房里那淡淡的甜香……

      这些线索如同一张拼图的碎片,散落在记忆的角落里。他不知道它们最终会拼出什么样的图案,但至少,他已经开始寻找。

      窗外,月已中天。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沈青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刻意逃避那些痛苦的记忆,而是尝试用鉴痕者的眼光,冷静地审视。

      他想起了更多细节:兄长死前,书房窗外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父亲出现时,手中那本《青冥录》的封面上,有一个奇怪的印记,像是某种图腾;还有母亲,那夜母亲在哪里?为何没有出现?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却没有答案。但沈青砚不再感到无助的恐慌,而是有一种冷静的探究欲。

      这是鉴痕之术带给他的改变——从被动承受,到主动追寻。

      夜深了,他沉沉睡去。

      梦中,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央,四周是无数条岔路,每条路上都有模糊的影子在行走。他想追上去看清,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动。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是墨尘师尊。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灯光昏黄,却照亮了迷宫的一角。

      “跟着光走。”墨尘说,“但记住,灯只能照亮脚下三步。三步之外,是光明还是深渊,需你自己判断。”

      沈青砚醒来时,天光微亮。梦中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

      三步之内的光明,三步之外的未知。

      这不正是他现在的处境吗?知道了兄长可能是中毒而死,知道了父亲那夜曾外出,知道了兄长可能留下了线索……但这些线索通向何方,会揭示什么,他一无所知。

      推开窗,晨雾缭绕,竹林青翠。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青冥山的第三十三天,沈青砚正式踏上了寻找真相的路。这条路漫长而危险,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行走。

      竹林深处,寒潭边上,总有一盏灯,为他照亮三步之内的路。

      至于三步之外,是真相还是更大的迷雾,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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