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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迹 ...

  •   青冥山的清晨冷冽而清新。

      沈青砚在天还未亮透时便醒了。连续七日的奔波逃命,让他习惯了浅眠与警觉。他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竹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沈府的东厢房。

      直到背上的伤口传来隐隐的抽痛,才将他拉回现实。

      他起身,动作因伤而迟缓,推开木窗。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缠绕在竹林与屋檐之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此地虽清冷,却自有一种远离尘嚣的宁静。

      “卯时已到,该晨练了。”凌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无波。

      沈青砚匆忙洗漱,换上一套凌霜昨日给他的青色布衣——尺寸略大,但干净清爽。他推门出去,凌霜已等在院中,一身劲装,手中持一柄未开刃的木剑。

      “师尊门下,不论男女,皆需习武强身。”凌霜将另一柄木剑递给他,“你伤未愈,今日只学基础架势。”

      沈青砚接过木剑,入手比想象中沉。他自幼习文,虽也学过些强身健体的拳脚,但从未正经练过武艺。沈家是书香门第,父亲常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习武是粗鄙之事。

      “第一式,起手。”凌霜站定,双脚与肩同宽,木剑斜指地面,“看清楚了。”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明明只是最简单的起手式,却自有一种沉稳气度。沈青砚学着她的样子摆开架势,却觉得浑身别扭,重心不稳。

      “腰沉,肩松,目视前方。”凌霜走到他身侧,用木剑轻轻点他的腰背,“你太紧张了。练武不是绷着劲,而是要懂得收放自如。”

      沈青砚依言调整,几次之后,总算有了点样子。

      晨练持续了一个时辰,从最基本的站桩、步伐,到简单的劈、刺、撩、扫。结束时,沈青砚已是汗流浃背,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精神却异常清明。这种专注于身体的感觉,与读书时沉浸于文字的感受不同,更加直接,更加纯粹。

      “去用早膳,然后到书斋。”凌霜收剑,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一个时辰的运动于她而言不过是舒展筋骨。

      早膳简单得令人意外: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与沈府每日早餐至少八样的排场相比,可谓寒酸。但沈青砚吃得格外香甜——他已经很久没有安心吃过一顿饭了。

      书斋位于主屋东侧,三面开窗,光线通透。室内陈设同样简洁:几张书案,几个蒲团,一排书架,架上书籍不多,但摆放整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鉴往知来”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迹酣畅。

      凌霜已在书案前跪坐,面前摊开一卷书。

      “坐下。”她头也不抬,“今日先读《素问》前三章。”

      沈青砚依言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书卷。《素问》他读过,沈家藏书楼中便有数种版本,是医家经典。他本以为青冥山这种隐世门派,会教些奇门遁甲、修仙炼气之术,没想到竟是如此朴素的典籍。

      “师姐,我们学这个做什么?”他忍不住问。

      凌霜抬眼看他:“师尊说,欲明大道,先通小理。医理通阴阳,辨虚实,察表里,与‘鉴’道有相通之处。”

      “鉴道?”沈青砚想起山门上“青冥”二字,以及师尊腰间那枚刻有云纹的玉佩,“师尊修的是鉴道?鉴什么?”

      凌霜沉默片刻:“鉴人心,鉴因果,鉴前世今生。”

      这话让沈青砚心头一震。前世今生?这与《青冥录》上“前世今生,因果自明”的语句何其相似!

      “那师尊他……”他斟酌着用词,“能鉴别人的前世今生吗?”

      “不该问的别问。”凌霜的语气冷了下来,“专心读书。”

      沈青砚只得低头看书,心中却翻涌不息。若师尊真能鉴前世今生,是否也能解开兄长死亡的谜团?是否也能解释父亲为何性情大变?

      《素问》的文字他大多熟悉,但凌霜要求的不只是读懂,还要背诵,并理解其中蕴含的阴阳平衡之理。一个上午过去,沈青砚只觉得头昏脑胀,比晨练还要疲惫。

      午间休息半个时辰,沈青砚回到自己房间,从床板下取出《青冥录》。他再次翻开,前两页依然是那四句话和一片空白。他对着光仔细察看,纸张并无夹层;用手指轻抚,也无隐形墨迹的凹凸感。

      “非有缘人,不见真章……”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挫败感。兄长拼死守护的书,他冒死带出的书,难道真的只是一本无字天书?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青砚连忙将书藏好。凌霜的声音响起:“师尊唤你过去。”

      沈青砚心中一紧:“现在?”

      “嗯。在寒潭边。”

      寒潭?那不是禁地吗?

      ---

      后山的竹林比前山更加茂密,竹叶遮天蔽日,即便正午时分,林中也光线昏暗。凌霜引着沈青砚沿一条石子小径前行,越往里走,空气越发寒冷。

      “师姐,寒潭为什么是禁地?”沈青砚忍不住问。

      “潭水极寒,常人入水片刻便会冻僵。”凌霜简略回答,“且那里……是师尊静修之地,不喜打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水潭映入眼帘,潭水呈深碧色,水面不起一丝涟漪,平静得如同镜面。潭边奇石嶙峋,石缝间生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师尊就站在潭边,仍是那身月白长袍,长发未束,随风轻扬。他背对着他们,望着潭水,背影孤峭如悬崖上的青松。

      “师尊,人带到了。”凌霜恭敬行礼。

      “你且退下。”师尊的声音比潭水更冷。

      凌霜应声离开,竹林里只剩下沈青砚和师尊两人。山风穿过竹叶,发出呜呜声响,更添几分寂寥。

      “过来。”师尊未回头。

      沈青砚小心翼翼地上前,在距师尊三步远处停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师尊的侧脸,线条分明,眉目如画,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

      “你看这潭水,看到了什么?”师尊问。

      沈青砚看向潭面。水极清,能看见潭底圆润的鹅卵石,以及几尾通体银白的小鱼缓缓游动。水面倒映着天空、竹影,以及师尊和自己的身影。

      “水很清,很深。”他谨慎地回答,“能看到底,但不知究竟有多深。”

      “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吗?”

      “能。”

      “那你看到的是现在的你,还是过去的你,或是将来的你?”

      这个问题让沈青砚愣住了。倒影就是倒影,哪分什么过去现在将来?

      “倒影……就是此刻的我。”他迟疑着说。

      师尊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沈青砚脸上。那目光平静,却有种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若我说,这潭水能照见前世,你信吗?”

      沈青砚呼吸一滞。他想起《青冥录》,想起凌霜说的“鉴前世今生”,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若师尊说能,我便信。”

      师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你倒坦诚。伸手。”

      沈青砚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了右手。师尊的手覆了上来,指尖冰凉,触感却意外地柔和。一股温润的气息从相触处传来,顺着手臂流向全身,背上的伤口竟在这股气息的流动中疼痛大减。

      “闭眼。”师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青砚依言闭眼。黑暗中,他感觉到师尊的手指在他掌心划动,像是在书写什么字符。那触感奇异,既痒且麻,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他仿佛坠入了深潭,冰冷的潭水包裹全身,却并不难受,反而有种回归母体的安宁。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刀光剑影,血染山河;月下对酌,琴箫和鸣;风雪夜行,孤灯独守……画面支离破碎,看不清人脸,辨不明年代,只有强烈的情感冲击——悲恸、欢欣、决绝、眷恋——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最后定格的,是一双手。

      修长,骨节分明,左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双手正在抚琴,琴声凄清,如泣如诉。沈青砚想看清抚琴人的脸,却只看到模糊的轮廓,以及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青砚!”

      一声轻喝将他拉回现实。沈青砚猛地睁眼,发现自己仍站在寒潭边,师尊的手已收回,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师尊问。

      沈青砚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很多……很多破碎的画面,看不清……还有一双手,在抚琴……”

      师尊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这是‘镜花水月’,鉴道的入门之法。你能看到这些,说明你有天赋。”

      “那就是……前世?”沈青砚声音发颤。

      “是,也不是。”师尊转身望向潭水,“你看到的是烙印在你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可能是前世的,也可能是更久远的。鉴道之难,在于如何将这些碎片拼凑完整,辨其真伪,明其因果。”

      沈青砚消化着这番话,心中翻江倒海。若刚才所见真是前世记忆,那抚琴的人是谁?自己又是谁?为何那琴声如此悲伤?

      “师尊,”他鼓起勇气问,“您能看到完整的前世吗?”

      沉默良久,久到沈青砚以为师尊不会回答。

      “能。”师尊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但有时候,看得太清,未必是福。”

      这话中蕴含的沧桑与哀伤,让沈青砚心头一紧。他想起了兄长,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自己颠沛流离的逃亡。看得清真相,真的会比蒙在鼓里更幸福吗?

      “从今日起,每日午后,你来寒潭一个时辰。”师尊的声音恢复了清冷,“我教你鉴道基础。但有一点须牢记:所见所闻,不得对外人言,包括凌霜。”

      “是。”沈青砚恭敬应道。

      “还有,”师尊顿了顿,“你怀中的那本书,暂时不要再看。”

      沈青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在你昏睡时,凌霜为你换衣,我感应到了书上的气息。”师尊的目光平静无波,“《青冥录》不是你现在能驾驭的东西。强行窥探,反噬自身。”

      “可我兄长因它而死!我必须知道书中秘密!”沈青砚急切地说。

      师尊的眼神陡然锐利:“正因如此,才更需谨慎。沈青墨之死,未必全因那本书。你父亲性情大变,也未必全因丧子之痛。这其中因果纠缠,错综复杂,以你现在的修为,贸然涉入只会步你兄长后尘。”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沈青砚头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若想查明真相,就先学会保护自己。”师尊的语气缓和了些,“待你鉴道入门,能辨虚实、明心见性之时,我自会助你解开谜团。”

      沈青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与不甘:“弟子明白了。”

      “去吧。今日就到这儿。”

      沈青砚行礼告退,走出竹林时,回头看了一眼。师尊仍站在寒潭边,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孤寂得如同已经站了千年万年。

      ---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砚过上了规律而充实的生活。

      每日卯时晨练,辰时至午时读书,午后去寒潭修习鉴道,晚间温习功课,亥时就寝。青冥山的生活清苦简朴,远不如沈府舒适,但沈青砚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晨练依旧由凌霜指导。这位师姐看似冷淡,教学却极为耐心。沈青砚身体底子不错,悟性也高,进步很快。一个月下来,已能熟练掌握基础剑招,虽还谈不上什么威力,但架势已颇有模样。

      读书方面,凌霜的要求极为严格。从《素问》到《道德经》,从《易经》到《庄子》,涉猎广泛,且每本书不仅要读通,还要能阐述自己的理解。沈青砚自幼饱读诗书,底子扎实,但凌霜的提问角度刁钻,常让他哑口无言。

      “《道德经》云‘道可道,非常道’,你如何理解?”一次早课上,凌霜突然发问。

      沈青砚思索片刻:“大道无形,不可言说。凡可言说的,已非真正的大道。”

      “那鉴道呢?鉴道也是道,是否也不可言说?”

      这个问题让沈青砚愣住了。他想起寒潭边的经历,那些破碎的画面,那种灵魂被触动却无法言说的感觉。

      “鉴道……或许是一种体悟,而非言传。”他谨慎地回答。

      凌霜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师尊常说,鉴道修的是心,而非口舌。”

      午后在寒潭的修行,则是另一番体验。

      师尊的教学方式与凌霜完全不同。他很少讲解理论,更多的是让沈青砚自己去感受、去体悟。有时是让他观潭水,看倒影的变化;有时是让他闭目静坐,感受山风的流向;有时甚至只是让他站在竹林里,听竹叶摩擦的声音。

      “鉴道的第一步,是学会‘观’。”师尊说,“观外物,更要观内心。人心如镜,蒙尘则不明。你心中杂念太多,焦虑、恐惧、悲伤、不甘……这些情绪如同尘埃,遮蔽了你的本心。”

      沈青砚承认师尊说得对。他确实无法静心,兄长惨死的画面,父亲狰狞的面容,母亲生死未卜的担忧,如影随形,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试着放下。”师尊的声音在寒潭边回荡,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是忘记,而是接纳。接纳已发生的事,接纳你的情绪,然后让它们如云烟般流过,不留痕迹。”

      这很难。沈青砚试了许多次,每次闭上眼,那些画面便更加清晰。但他没有放弃,日复一日地练习,渐渐能够短暂地进入一种空明的状态——不是无思无想,而是思绪如流水般自然流淌,不驻不留。

      一个月后的某个午后,沈青砚照常来到寒潭。师尊不在,潭边空无一人。他正疑惑间,忽听竹林深处传来琴声。

      琴声悠远,如高山流水,又如风过松林。沈青砚循声走去,穿过一片茂密的凤尾竹,眼前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方石台,台上置一古琴,师尊正坐于琴前,指尖轻拨琴弦。

      这是沈青砚第一次见师尊抚琴。他跪坐于地,不敢打扰,静静聆听。

      琴声起初清越,如春日融冰,溪流潺潺;渐而转幽,如秋夜虫鸣,月落乌啼;最后变得苍凉悲怆,如孤雁失群,老马迷途。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敲在沈青砚心上,勾起他深埋的哀伤。

      他闭上了眼。

      这一次,没有强行观想,没有刻意静心,只是在琴声的引导下,任由思绪飘散。那些痛苦的记忆再次浮现,却不再尖锐如刀,而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兄长的笑容,父亲的慈爱,母亲的温柔……美好的回忆与残酷的现实交织,如琴声般起伏跌宕。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渐止。

      沈青砚睁开眼,发现自己泪流满面。他慌忙抬手去擦,却听师尊说:“不必擦。真情流露,不是羞耻。”

      “师尊的琴声……让人想起很多事。”沈青砚低声道。

      “想起,然后放下。”师尊的手轻抚琴弦,“这琴名‘无尘’,取‘心若明镜,无尘无垢’之意。但真正的无尘,不是隔绝尘世,而是在尘世中保持本心清净。”

      沈青砚似懂非懂。

      “今日起,你可以开始学习真正的鉴术了。”师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但在此之前,须知我名。”

      沈青砚心中一震,抬头望向师尊。一个月来,他从未敢问师尊名讳,凌霜也讳莫如深。此刻师尊主动提及,让他既惊讶又忐忑。

      “我名墨尘。”师尊缓缓道,“墨水的墨,尘埃的尘。”

      墨尘。这个名字在沈青砚心中回荡,带着某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以前,他就曾呼唤过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墨尘师尊。”他恭敬地唤道。

      墨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沈青砚以为是错觉:“今日起,你正式入我门下。但我有言在先:鉴道之路,艰难险阻,一旦踏上,便无回头之路。你确定要走下去吗?”

      沈青砚想起兄长惨死的面容,想起母亲决绝的眼神,想起自己千里逃亡的艰辛。他深吸一口气,跪地叩首:“弟子确定。求师尊传授鉴道,助弟子查明真相。”

      墨尘静静看了他片刻,伸手将他扶起:“好。那么从今日起,你便是青冥山第二代弟子,沈青砚。”

      “谢师尊!”

      “鉴道第一课,”墨尘的声音恢复了教学时的清冷,“鉴人先鉴己。今晚亥时,来寒潭。我会为你开启‘镜鉴’,照见你灵魂深处的印记。”

      沈青砚心中一凛,既期待又恐惧。镜鉴,会照出什么?他的前世?他与兄长的因果?还是父亲性情大变的真相?

      “现在,你先回去准备。”墨尘转身,重新坐回琴前,“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保持本心不动。”

      沈青砚行礼告退,走出竹林时,琴声再次响起。这次的曲子与刚才不同,更加平和悠远,如云卷云舒,月升月落。

      回到房间,沈青砚从床板下取出《青冥录》。他摩挲着封面上古朴的字迹,心中涌起一个念头:墨尘师尊与这本书,是否有什么联系?他为何能感应到书的气息?为何对沈家的事如此了解?

      太多的疑问,但此刻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亥时的到来,等待镜鉴开启,等待真相的一角被揭开。

      晚膳时,凌霜似乎察觉到他心神不宁:“今晚师尊要为你启鉴?”

      沈青砚点头:“师姐也经历过吗?”

      凌霜沉默片刻:“我没有鉴道的天赋。师尊说,我的路不在此处。”

      这话让沈青砚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凌霜也修鉴道,只是修为尚浅。

      “那师姐修什么?”

      “剑道。”凌霜简略回答,“青冥山一脉,鉴道为主,但也容得下其他道途。师尊说,道无高下,适合就好。”

      沈青砚想起凌霜晨练时那干净利落的剑招,确实已有大家风范。

      “师姐的剑法很厉害。”

      凌霜看了他一眼,眼中难得有了丝笑意:“等你伤好了,我们可以切磋。”

      晚膳后,沈青砚回到房间,静坐调息。他努力平复心绪,却总忍不住去想镜鉴之事。会看到什么?会痛苦吗?会改变什么?

      亥时将至,他起身前往寒潭。

      今夜无月,星辰却格外明亮。竹林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暗影。寒潭边,墨尘已等候多时。他换了一身玄色深衣,长发用玉冠束起,比平日更显庄重。

      潭边摆了一个简单的香案,上置香炉,三柱清香已点燃,青烟袅袅。香案前铺着一个蒲团。

      “坐下。”墨尘道。

      沈青砚在蒲团上跪坐。墨尘走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肩头。

      “闭眼,放松。无论看到什么,记住那都是过去的幻影,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你是观者,不是剧中人。”

      沈青砚依言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墨尘的手从他肩头移到头顶,一股温润而强大的气息从天灵灌入,如春水般流遍全身。沈青砚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抽离,身体变得轻盈,仿佛要飘起来。

      眼前的黑暗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光。

      光中,画面开始浮现——

      这一次,不再破碎,而是连贯的,清晰的,如亲眼所见。

      他看见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眉目清秀,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更加灵动飞扬。少年身着青衫,正在一片桃花林中练剑,剑光如雪,落英缤纷。

      “青墨,歇会儿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沈青砚心头巨震。这声音……是父亲!但比现在年轻许多,语气中满是慈爱。

      少年收剑,回头一笑:“父亲,您看我这招‘飞花逐月’如何?”

      一个中年男子从桃林深处走来,正是沈玉堂,但面容温和,眼神清明,与现在那个狰狞疯狂的父亲判若两人。

      “有进步,但剑气太浮,沉不住。”沈玉堂笑道,“练剑如做人,须脚踏实地。”

      画面转换。

      深夜的书房,烛火摇曳。沈玉堂在书案前翻阅一本古籍,眉头紧锁。少年沈青墨悄悄推门进来:“父亲,您还在研究那本书?”

      沈玉堂抬头,神色疲惫:“青墨,你来得正好。为父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关于《青冥录》?”

      “嗯。”沈玉堂合上书,书的封面上正是“青冥录”三个字,“这本书,可能不仅仅是传说。你看这里……”

      他指着书中的一段文字,沈青砚想看清,画面却模糊了。

      再清晰时,已是另一番景象。

      暴雨夜,电闪雷鸣。沈府祠堂内,沈玉堂跪在祖宗牌位前,手中捧着《青冥录》,浑身颤抖。他的脸上布满恐惧与挣扎,眼中时而清明,时而混沌。

      “不……不能看……看了会疯……”他喃喃自语,却控制不住地翻开书页。

      书页上,不再是空白,而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与诡异的图案。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如虫般蠕动,钻入沈玉堂的眼中。

      “啊——!”沈玉堂发出痛苦的嘶吼,书从手中掉落。

      画面急速切换,如同快进的皮影戏。沈玉堂日渐阴沉,脾气暴躁;沈青墨暗中调查,神色忧虑;沈府上下人心惶惶……

      最后,定格在一个夜晚。

      书房内,沈青墨脸色苍白,嘴角渗血,艰难地对一个模糊的身影说话——那是年幼的沈青砚,只有十岁左右,吓得浑身发抖。

      “青砚……书在……在祠堂……不能给父亲……去找……青冥山……”

      话未说完,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年幼的沈青砚抱着兄长的尸体,嚎啕大哭。门外,沈玉堂的身影缓缓走近,眼神空洞如傀儡。

      “不——!”现实中的沈青砚发出一声嘶吼,猛地睁开眼。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气,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那些画面太过真实,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

      墨尘的手仍按在他头顶,一股温和的气息缓缓注入,平复着他翻腾的心绪。

      “你看到了。”墨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父亲……父亲他被那本书控制了?”沈青砚颤声问。

      “不是控制,是侵蚀。”墨尘收回手,“《青冥录》记载的秘术,能窥探因果,干涉轮回。但凡人强行修习,心智会被其中蕴含的庞大信息与业力侵蚀,轻则疯癫,重则丧命。”

      沈青砚想起父亲翻阅古籍时那疲惫而执着的眼神:“父亲他……一开始就知道危险?”

      “知道,但抵不住诱惑。”墨尘走到潭边,望着平静的水面,“人心皆有贪嗔痴。你父亲想窥探沈家祖上的秘密,想改变某种……遗憾。却不知,有些遗憾,是命中注定。”

      “那兄长他……”

      “沈青墨发现了父亲的异常,暗中调查,也接触了《青冥录》。”墨尘转过身,月光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他的死,一半是因为书中禁术的反噬,一半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沈青砚急切地问。

      墨尘沉默良久:“关于你的前世,以及你与沈家的因果。”

      沈青砚如遭雷击:“我的前世?与沈家的因果?”

      “今日你已承受太多,不宜再深究。”墨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回去休息吧。记住,今晚所见,暂勿告诉任何人。”

      沈青砚还想再问,但看到墨尘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行礼告退,脚步虚浮地走回房间。

      躺在床榻上,他睁着眼,直到天明。

      兄长的笑容,父亲的挣扎,那本诡异的《青冥录》……还有墨尘师尊那句“关于你的前世,以及你与沈家的因果”。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他知道它们应该能串成一条线,却找不到那根串联的丝。

      窗外,天光渐亮。竹林里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悦耳。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青冥山的第三十二天,沈青砚正式成为鉴道弟子,也正式踏入了那个充满迷雾与危险的真相漩涡。

      他不知道,在寒潭边,墨尘独自站到天明。手中摩挲着那枚刻有云纹的玉佩,眼中是千年也化不开的哀伤。

      “终于……开始了。”他对着初升的朝阳,轻声自语,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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