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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忠诚之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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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的空气,像是被浸泡在了某种无形的、冰冷的液体里,沉重,且带着一股腐朽的潮意。
自国王驾崩之后,阳光似乎都失去了温度。即便是正午,光线穿过高大的拱形窗,投射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也只留下一片片苍白无力的光斑,驱不散走廊深处那凝固的阴影。
侍从们走路时都踮着脚尖,交谈时则压低了声音,仿佛任何一丝稍大的响动,都会惊扰到徘徊在这座巨大宫殿里的、属于死亡的寂静。
但皇家骑士团的脚步声,是唯一的例外。
“咔…咔…咔…”
整齐划一,沉重而有力。
每一声都像是战锤敲击在铁砧上,坚定,决绝,毫不拖泥带水。那不是单纯的巡逻,而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他们在告诉宫殿里的每一个人——狮王虽然倒下,但守护王座的利剑,依旧锋利。
骑士团长张语格,正带领着他的两名副官,许佳琪与戴萌,行走在通往议事大厅的国王长廊。
长廊两侧,悬挂着那不勒斯历代君主的巨幅油画。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王者,在画师的笔下,或威严,或睿智,或慈悲,他们冷漠的目光,正从画框中投射出来,注视着这三个身着锃亮白甲的后辈。
张语格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如同万年冰川般的冷峻。自国王驾崩后,他几乎没有合过眼。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坚定。
他没有去看那些先王的画像,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步伐沉稳。对他而言,忠诚不是对过去的缅怀,而是对未来的守护。
而他要守护的未来,就是那个此刻正躺在病榻上,以泪洗面、柔弱无助的鞠婧祎公主。
那是先王留下的唯一血脉,是这个王国正统性的最后基石。
所以,当那些肮脏的、充满欲望和背叛的流言,如同阴沟里的臭虫般,开始在宫廷的角落里爬行时,张语格的怒火,也随之燃到了顶点。
“实力为王?”
“一个病秧子公主,凭什么继承那不勒斯?”
“公爵大人才是带领我们走向强大的唯一选择!”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语,在过去的几天里,像毒药一样在宫廷中扩散。张语格不止一次听见,那些平日里对王室毕恭毕敬的贵族,在私下里用何等轻蔑的语气谈论着公主,又用何等谄媚的姿态吹捧着李斯特公爵。
他们以为自己足够隐秘,但他们忘了,王宫的墙壁,同样有骑士团的耳朵。
张语格可以容忍他们的愚蠢、贪婪、甚至是腐朽,但他绝不容忍对王室血脉的直接挑战。
就在刚才,他又一次听到了。
在长廊的拐角处,几个衣着华丽的贵族,正围在一起,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
为首的,是孔肖吟伯爵。
这位以穿着浮夸和言辞刻薄闻名的女贵族,正用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捻着一枚刚刚从别处得来的精美胸针,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听说,我们那位公主殿下,今天连喝口水都会吐出来。真是可怜,这样的身体,恐怕连下个月的丰收庆典都撑不过去吧?”
她身边的段艺璇男爵立刻附和道:“撑不过去才好!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药罐子,凭什么占据那个位置?我可不想向一个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的女人下跪。”
“说得对!”另一位贵族林思意也加入了讨论,“只有李斯特公爵大人,才能带领我们开疆拓土。‘实力为王’,这才是真理!至于血统?哼,那不过是写在泛黄羊皮纸上的笑话罢了!”
“笑话”两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入了张语格的耳膜。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许佳琪和戴萌,也同时停下了脚步。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几位贵族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们有些僵硬地回过头,正对上张语格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咔。”
一声轻响。
是张语格腰间的剑鞘,与他的铠甲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那几个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贵族。
“孔肖吟伯爵。”
张语格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请您,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孔肖吟伯爵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虽然心虚,但骨子里的傲慢让她不愿在一个“莽夫”面前示弱。她强撑着,昂起下巴,冷哼一声:“张语格团长,这里是王宫长廊,不是你的军营。难道贵族之间的私下交谈,也要受到骑士团的盘查吗?”
“私下交谈?”
张语格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在国王的画像之下,非议王国的唯一继承人,质疑血统的正统性。伯爵大人,您管这个叫‘私下交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充满了金属的质感。
“我管这个叫——叛国!”
“叛国”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孔肖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身边的几个贵族更是吓得连连后退。他们没想到,这张语格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给他们扣上如此大的一顶帽子。
“你……你血口喷人!”孔肖吟尖声叫道,“我只是在为公主殿下的身体担忧,你竟敢污蔑我!”
她身后的几名私人卫兵见状,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试图为自己的主子撑腰。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那不勒斯最强大的暴力机器。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站在张语格身旁的许佳琪,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佩剑拔出了三分之一。
雪亮的剑刃在昏暗的长廊里反射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寒光。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几个死人。
另一边的戴萌,则更加直接。她没有拔剑,只是上前一步,巨大的盾牌在地上重重一顿。
“咚!”
沉闷的响声,让整个长廊的地板都为之震颤。
孔肖吟那几名本就心虚的卫兵,被这股凛冽的杀气一冲,腿肚子当场就软了,别说拔剑,连握紧剑柄的力气都快要消失。
这就是皇家骑士团。
一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走下来的军队。他们的杀气,不是靠华丽的装备和响亮的名号,而是靠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积攒下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张语格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孔肖吟就像被一头无形的雄狮盯上,吓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墙壁的挂毯上。
“伯爵大人。”
张语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骑士团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捍卫王室的血脉与荣耀。鞠婧祎公主殿下,是先王指定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她的地位,神圣,不容置疑,更不容玷污。”
“我不管你们在私下里有什么肮脏的交易,也不管你们信奉什么可笑的‘实力’。但你们要记住——”
他的手,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那柄象征着王国最高武力的“忠诚之剑”。
“只要我张语格还活着,只要骑士团还存在一天,任何人,胆敢对公主殿下不敬,胆敢觊觎那张不属于他的椅子……”
“就是我,是整个骑士团,不死不休的敌人!”
他的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长廊里激起阵阵回音。
那些先王的画像,仿佛也因为这番充满决心的誓言,而变得生动起来,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这一切。
孔肖吟彻底被吓傻了,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体靠着墙壁,一点点滑了下去。
“我们走。”
张语格没有再看她一眼,这种跳梁小丑,不值得他浪费更多的时间。他转身,带着许佳琪和戴萌,继续向长廊深处走去。
那沉重的、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像是在为刚刚那番宣言,落下最坚定的注脚。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孔肖吟才回过神来,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深入骨髓的怨毒。
这场发生在国王长廊的短暂对峙,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王宫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知道,骑士团和贵族派,彻底撕破了脸。
……
深夜。
公主寝宫内,依旧弥漫着那股淡淡的草药味。
“病弱”的鞠婧祎,正靠在床头,听着贴身侍女小雅的汇报。
“……张语格团长当众斥责孔肖吟伯爵为‘叛国’,并宣称任何对您不敬的人,都将是骑士团的敌人。现在,宫里的人都说,骑士团已经和李斯特公爵势不两立了。”
小雅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和解气。
鞠婧祎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只是轻轻地咳嗽了两声,然后用一种虚弱到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语调说:“张语格团长……他太冲动了……这样会给他招来危险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与“自责”。
“殿下,您就是太善良了。”小雅心疼地说,“他们都那样欺负您了,张语格团长这是在为您出气啊!”
“唉……”
鞠婧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笑意。
很好。
忠诚的猎犬,已经被彻底激怒。
现在,它正对着自己为它选定的目标,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一切,都在按照剧本,分毫不差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