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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致命的袖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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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的寝宫,已经变成了一座被封锁的陵墓。
三天了。
整整三天,除了负责看守的骑士和每日进来更换熏香的特定侍从,再没有任何人被允许踏入这片死亡之地。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檀木余味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灰尘与血腥气味的、沉闷的腐朽感。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地板的缝隙、墙壁的挂毯、以及那张巨大的床榻之下,一点点地渗透出来。
皇家骑士团已经将这里里里外外翻了不下十遍。
每一寸地毯都被掀起过,每一件家具都被挪动过,每一本书的夹页都被翻查过。
结果是,一无所获。
没有凶器,没有弹丸,没有火药痕迹。
除了国王尸身上那个诡异的伤口,以及一枚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刻有特殊家族徽记的袖扣,再没有任何线索。
这让整个调查陷入了僵局,也让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骑士的心头。
张语格站在寝宫的中央,三天未曾合眼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像淬过火的钢,愈发锐利。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这个他已经烂熟于心的房间。
他不相信什么魔鬼的表演。
他只相信,任何罪行,都必然会留下痕迹。如果没有找到,那只能说明,他们还不够仔细。
“团长。”
骑士团最年轻的成员之一,吴哲晗,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沮丧。
“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对所有当日当值的侍从进行了第十轮盘问。他们的说辞没有任何变化,所有人的证词都能相互印证,没有人有机会潜入这里。”
张语格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声。
吴哲晗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团长,弟兄们都在传……说这根本不是人力所为。我们是不是……在追查一个不存在的凶手?”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张语格猛地转过身,他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让吴哲晗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不存在的凶手?”
张语格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国王的血还未干,你们就要相信那些愚夫愚妇的鬼话吗?记住,我们是骑士,我们的剑,只斩杀有血有肉的敌人,不与虚无缥缈的鬼魂作战!”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语气稍缓。
“我明白你们的压力。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冷静和耐心。敌人很狡猾,狡猾到能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一场超自然的行刺。这恰恰说明,他是一个人,一个极度聪明、极度谨慎的人。”
“传我的命令,”张语格的目光重新落回房间的陈设上,“从现在开始,放弃对‘人’的排查。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房间里。我要你们像蚂蚁一样,一寸一寸地,把这里再给我搜查一遍。任何一个划痕,任何一点污渍,任何一根不属于这里的头发,都不能放过!”
“是!团长!”吴哲晗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新的搜查开始了。
这一次,骑士们不再是大范围地翻找,而是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堪称“龟速”的方式,对整个寝宫进行地毯式的排查。
他们跪在地上,用手掌一寸寸地抚过地毯的每一个角落,感受着下面是否有任何细微的凸起。
他们点燃了数十根蜡烛,从不同的角度照射墙壁和家具,试图发现任何被忽略的暗格或缝隙。
他们甚至将窗帘的每一个褶皱都展开,将书架上每一本书的书脊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时间,在一片令人窒气般的安静中缓缓流逝。
只有骑士们沉重的呼吸声,和铠甲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在这座死亡的宫殿里回响。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拉出一条条狭长而无力的光带。
依旧一无所获。
一种更深的绝望,开始在骑士们的心中蔓延。或许,团长真的错了。或许,他们真的在与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作战。
张语格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连他自己,都开始产生了一丝动摇。
难道,真的有自己无法理解的力量存在吗?
就在这时。
“等一下。”
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吴哲晗。
他正跪在一个靠墙的、用来存放杂物的巨大橡木柜子前。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张语格快步走了过去,沉声问道:“发现什么了?”
吴哲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他伸出手,指着柜子底部与地面接触的一条缝隙。
“团长,您看这里。”
张语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条非常狭窄的缝隙,因为常年没有挪动,里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怎么了?”张语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
“灰尘。”吴哲晗的声音有些不确定,“这里的灰尘,似乎……比别的地方要新一些。而且,有一道非常、非常淡的拖拽痕迹。”
他不说,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
那道所谓的痕迹,与其说是痕迹,不如说是在厚厚的灰尘上,有一条颜色略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线条。
张语格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蹲下身,几乎将脸贴在了地面上,仔细地观察着那道线条。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挪开它!”
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
几名骑士立刻上前,合力抱住那个沉重的橡木柜子,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柜子被缓缓地、一寸寸地挪开了原来的位置。
当柜子被完全挪开,露出了它后面那片从未被阳光照射过的、积满了近百年灰尘的地面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片厚厚的、如同灰色绒毯般的灰尘中央。
一枚小小的、闪烁着金属幽光的物体,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看起来,是那么的突兀,那么的不合时宜。
像是一滴墨,滴在了一张洁白的宣纸上。
吴哲晗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他没有用手去碰,而是用剑尖,轻轻地将那个物体拨了出来。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寝宫里,显得格外响亮。
那是一枚袖扣。
一枚制作精良、工艺繁复的袖扣。
袖扣的表面,用黄金和黑曜石,镶嵌出了一个极其独特的、由狮鹫与长剑组成的家族徽记。
在场的骑士们,大多出身平凡,他们并不认识这个徽记代表着什么。他们只是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一枚小小的袖扣,会让团长的脸色变得如此难看。
张语格死死地盯着那枚袖扣,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作为王国最高军事长官,他曾无数次参加宫廷的各种宴会和会议。他对那不勒斯每一个大贵族的家族徽记,都了如指掌。
而这个徽记……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狮鹫,象征着力量与天空的霸权。
长剑,代表着军功与开拓的意志。
这个徽记,在整个那不勒斯王国,只属于一个家族。
一个权势滔天、富可敌国、野心勃勃的家族。
李斯特公爵家族。
而且,这枚袖扣的款式极为华丽,只有公爵家族的直系核心成员,才有资格在最正式的场合佩戴。
“轰——”
仿佛一道闪电,在张语格的脑海中炸开。
过去几天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凶手能如此精准地杀死国王?因为他足够熟悉王宫,甚至熟悉国王的作息。
为什么现场找不到任何痕迹?因为他有足够的权势和能力,去使用那些超出常规的、不为人知的武器和手段。
为什么他要杀死国王?因为国王的存在,是他登上权力巅峰的最大障碍!
李斯特公爵!
那个在国王驾崩后,第一个跳出来宣扬“实力为王”,将野心写在脸上的男人!
那个在葬礼上,看着公主悲痛欲绝,眼中却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不耐与轻蔑的男人!
是他!
一定是他!
这枚袖扣,就是他匆忙离开时,不慎遗落的!
一股难以遏制的、火山爆发般的怒火,从张语格的心底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燃烧,浑身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绷紧,发出咯咯的响声。
原来,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看不见的魔鬼,一直就在他们身边。
他披着华丽的贵族外衣,用谦卑的微笑掩盖着自己弑君篡逆的滔天罪行,甚至还在嘲笑他们的无能!
张语格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地上的那枚袖扣。冰冷的金属质感,和那上面沾染的、象征着死亡的灰尘,让他掌心的皮肤一阵刺痛。
他紧紧地握着那枚袖扣,握着这枚他认定的、如山的铁证。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窗外,公爵府邸的方向。
那眼神中,没有了困惑,没有了迷茫。
只剩下,不死不休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