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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鸢尾花吊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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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寝宫内的死寂,像一种会传染的瘟疫,沿着空旷的宫廷走廊迅速蔓延。
它穿过挂满历代先王肖像的画廊,掠过守卫森严的军械库,最终,渗入了一间终年弥漫着草药气息的房间。
公主的寝宫。
与王宫其他地方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柔和而黯淡。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清晨那本就微弱的光线彻底隔绝在外,只留下几盏烛台在角落里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中没有熏香的甜腻,只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甘草与薄荷的苦涩味道,那是公主鞠婧祎常年服用的药物留下的痕迹。
鞠婧祎正斜倚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张厚实的羊绒毯子。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脑后,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脆弱。她微微垂着眼眸,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诗集,但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早已神游物外。
贴身侍女小雅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更换着额头上的湿布,动作轻柔,生怕惊扰到这位比瓷器还要易碎的主人。
“殿下,您感觉好些了吗?昨夜又咳得厉害,御医说您需要多休息。”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担忧。
鞠婧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瘦弱的肩膀随之剧烈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寝宫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的侍女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泪水和无法掩饰的惊恐。
“殿下……不好了……殿下!”她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泣不成声。
小雅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呵斥道:“放肆!没看到殿下正在静养吗?有什么事不能在外面通报?”
但那名侍女已经顾不上任何礼节,她抬起头,用绝望的、颤抖的声音喊道:“是陛下……是陛下他……驾崩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安静的寝宫内炸响。
小雅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湿了华丽的地毯,但已经没有人去在意。她的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床榻之上,鞠婧祎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手中的诗集滑落,掉在柔软的被褥上,悄无声息。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蒙着水雾的、楚楚可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名报信的侍女。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刺穿人骨髓的寒意。
侍女被她的目光吓得浑身一抖,但巨大的悲伤还是让她鼓起勇气,重复了一遍:“陛下他……就在刚才……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寝宫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鞠婧祎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在烛光下变得如同大理石雕像一般,白得吓人。
“不……不可能……”
片刻的死寂之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一种夹杂着极度悲痛与不敢置信的、破碎的呢喃。
“父亲他……昨天还好好的……不可能……”
她挣扎着想要下床,但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只是徒劳地掀开了身上的毯子。
紧接着,一股剧烈的悲伤仿佛巨浪般将她彻底吞没。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父亲!”
一声凄厉的、发自肺腑的悲鸣之后,鞠婧祎的眼神瞬间涣散。她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床榻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殿下!”
“快来人啊!公主殿下昏过去了!”
寝宫内瞬间乱作一团。小雅和其他侍女们惊慌失措地扑到床边,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喊,但鞠婧祎紧闭着双眼,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国王驾崩的消息,和公主闻讯昏厥的消息,如同两道并行的闪电,同时划破了那不勒斯王宫这片压抑的天空。
当御医阿尔宾提着药箱,再一次气喘吁吁地赶到公主寝宫时,他那张老脸上已经写满了麻木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一个清晨,连续送别两位王室成员,这对任何一个宫廷医生来说,都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他穿过跪了一地的、哭哭啼啼的侍女,来到床边。小雅已经哭红了双眼,见到他如同见到了救星,哽咽着说:“阿尔宾大人,您快看看殿下,她……她听到陛下的噩耗,就……就直接昏过去了!”
阿尔宾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安静。他将两根干瘦的手指搭在鞠婧祎洁白的手腕上,闭上眼睛,仔细地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
许久,他才睁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旧疾复发。”阿尔宾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公主殿下本就体弱,又听闻陛下驾崩这等晴天霹雳,悲伤过度,心力交瘁,这才导致急病攻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熟练地刺入鞠婧祎头部的几个穴位。
“她的脉象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没有性命之忧。只是……”阿尔宾看了一眼周围的侍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接下来的几天,殿下需要绝对的静养。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再来打扰她。明白吗?”
“是,大人。”小雅连忙点头应下。
阿尔宾又开了一副安神的方子,交给侍女去煎药,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准备离开。
在门口,他被一名闻讯赶来的宫廷大臣拦住了。
“阿尔宾大人,公主殿下情况如何?”大臣焦急地问。
阿尔宾摇了摇头,满脸愁容地说:“情况很不好。恐怕很长一段时间,殿下都无法下床了。唉,可怜的孩子……”
这番对话,清晰地落入了寝宫内外每一个人的耳中,也迅速地传遍了整个王宫。
所有人都知道,那不勒斯王国唯一的继承人,在得知父亲死讯的当天,就因为悲伤过度而彻底倒下了。
她,拥有最完美的、不容置疑的不在场证明。
夜,已经深了。
公主的寝宫内,熏香炉里安神的草药散发着袅袅青烟。为了让公主能“安心静养”,所有的侍女都被小雅安排到了外间守夜,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在床边投下微弱的光。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那个在床上“昏睡”了一整天、被断定“短期内无法下床”的鞠婧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一丝迷茫,也没有半分刚刚苏醒的惺忪。
那是一双怎样截然不同的眼睛。
几个小时前,这双眼睛里还盛满了无助的泪水和巨大的悲痛,如同被暴雨侵袭的湖面。
而此刻,湖面已经彻底冰封。
泪水早已干涸,悲伤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千年寒潭般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如同刀锋般的冰冷。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侧耳倾听着门外侍女们刻意压低的呼吸声,确定没有人会在这时进来打扰。
然后,她缓缓地坐起身。
动作轻盈而稳定,没有半分“旧疾复发”的虚弱。
她没有看寝宫内的任何陈设,目光直接落在了自己胸前。
那里挂着一条看似普通、工艺却极为繁复的铂金项链。项链的吊坠是一朵小巧的鸢尾花,那是王室的象征。
鞠婧祎伸出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朵鸢尾花吊坠。
她的指尖在花瓣的某一处浮雕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不轻不重地按压了几下。
只听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声,鸢尾花吊坠的夹层悄然弹开,露出了里面隐藏的东西。
那不是情人的画像,也不是幸运的宝石。
那是一枚被完美切割、打磨成鸢尾花形状的、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国王印章。
见此印,如见吾王。
象征着那不勒斯王国至高无上权力的终极底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被她那冰冷的体温所包裹。
鞠婧祎凝视着这枚印章,良久。
黑暗中,她那张美丽绝伦的脸上,嘴角缓缓地、无声地向上勾起,绽放出一抹诡异而满足的微笑。
“第一步,完成。”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
随即,她合上吊坠,将项链重新塞回贴身的衣物里,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当侍女小雅在午夜时分,轻手轻脚地进来为她更换额头上的湿布时,看到的,依旧是那个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香消玉殒的、可怜的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