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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国王的驾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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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清晨,向来是被两种声音唤醒的。
一种是远处维苏威火山口传来的、如同巨兽酣睡般的沉闷风声;另一种,则是从海港码头飘来的、混杂着鱼腥味与水手叫骂的喧嚣。
但今天,是第三种。
一声尖叫。
一声属于人类,撕心裂肺,足以将拂晓前最浓重的夜色都刺穿的尖叫。
声音的源头,来自王宫的最深处,国王的寝宫。
老侍从官利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从那扇虚掩的雕花橡木大门里冲了出来。他那张平日里因堆满谦卑笑容而显得沟壑纵横的脸,此刻已经因极度的恐惧而彻底扭曲。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再也挤不出第二个完整的音节。浑浊的眼泪混着口水,顺着他下巴上花白的胡须疯狂滴落。
他伸出枯树枝般颤抖的手,绝望地指向身后的寝宫大门,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大理石地面上,抽搐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王宫,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它醒了。
紧接着,死寂被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撕碎。
宫廷卫队的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密集得像是暴雨来临前,砸在屋顶上的第一阵冰雹。走廊尽头的烛火在人影晃动中剧烈摇曳,将一列列冰冷的盔甲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如同苏醒的鬼魅。
侍女们被惊醒,她们的惊呼和压抑的啜泣声,则像是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都会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慌气流吹灭。
皇家骑士团的团长张语格,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最高指挥官。
这位以严谨、刚直和绝对忠诚著称的骑士,脸上覆盖着一层如同冰霜般的惊骇。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早已六神无主的侍从,在一片“团长大人”的颤抖呼喊声中,大步跨入了国王的寝宫。
寝宫内,奢华的陈设依旧。从东方运来的丝绸挂毯,镶嵌着宝石的烛台,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熏香燃尽后留下的淡淡檀木余味,一切都和张语格昨日傍晚来汇报军务时一模一样。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那张巨大的、铺着天鹅绒床单的床榻。
那不勒斯的国王,这片土地曾经最强壮的雄狮,正安静地躺在上面。
他的双眼微微睁着,没有丝毫痛苦或挣扎的痕迹,依旧凝视着头顶华丽的金色床幔,仿佛还在思考着某个足以影响整个王国命运的决策。
但他的生命,已经像那燃尽的熏香一样,流逝得一干二净。
一抹殷红,从他心脏的位置渗透出来,染红了洁白的真丝睡袍。那红色在纯白的底色上晕开,像是在一片寂静的雪地上,悄然绽开的一朵突兀而妖艳的蔷薇。
张语格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他下意识地快步上前,却又在距离床榻仅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脚步,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身为王国最顶尖的战士,身经百战的经验让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伤口的异常。
太小了。
小得完全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制式火枪能造成的创口。
更诡异的是,国王的睡袍上,除了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迹,再没有一丝火药灼烧留下的焦黑痕迹。近距离的射击,绝不可能如此“干净”。
“封锁现场!”张语格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有些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些惊慌失措的卫兵下达了第一个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床榻!检查所有门窗!”
他的命令如同定海神针,让混乱的场面暂时稳定了下来。卫兵们开始行动,将寝宫内外迅速隔离开。
紧随其后,宫廷御医阿尔宾提着他那沉重的药箱,在一众侍从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赶到。这位为王室服务了整整四十年的老人,头发和胡须已经全白,此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奔跑带来的疲惫和不祥的预感。
当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看到国王那毫无生气的躯体时,阿尔宾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我的上帝……”老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阿尔宾顾不上繁琐的宫廷礼节,几乎是扑到了床边。他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国王的睡袍。
当那致命的伤口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时,连一向以冷静著称的张语格,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极其圆润、平滑的小洞,位于左胸心脏的位置。伤口的边缘整齐得仿佛是用最锋利的手术刀,经过最精准的计算后切开的,没有半分撕裂或灼烧的痕迹。血液正从这个小洞里缓缓渗出,带着一种诡异的、充满仪式感的美。
这根本不像一个枪伤。
阿尔宾的手指在伤口周围轻轻按压,随即又俯下身,将他那灵敏得像猎犬一样的鼻子,凑近伤口,在空气中反复嗅闻。
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交织着无法理解的惊恐和身为医者最后的、顽固的理性。
“是火枪伤。”御医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伤口很深,从背后射入,精准地贯穿了心脏。一击毙命。”
从背后射入?
张语格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躺在床上的人,如何被从背后射杀?
“凶器呢?”张语格的目光如刀,扫视着寝宫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处阴影。
一名卫队长快步上前,他的脸色比国王的睡袍还要苍白。他立正行礼,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报告团长大人,我们已经检查了……寝宫的门和所有窗户,都是从内部锁死的。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火枪、弹丸,甚至……”
卫队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斤重。
“甚至,闻不到一丝火药的味道。”
这句话,像一块从极北之地运来的、最冰冷的石头,狠狠地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近距离的火枪射杀,却没有火药味。
贯穿心脏的致命伤口,却没有找到弹丸。
一间从内部反锁的密室,一个凭空出现的伤口。
这不是一场刺杀。
这是一场魔鬼的表演。
张语格的拳头在铠甲手套里攥得咯吱作响,钢铁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寝宫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环顾四周,每一个侍从和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情绪。
那不是单纯对国王驾崩的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未知与超自然力量的恐惧。
一个无法理解的死亡,远比一场血腥的屠杀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公主殿下呢?”张语格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对一名离他最近的侍女问道。
那名年轻的侍女被他充满杀气的眼神吓得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地回答:“殿下……殿下昨夜旧疾复发,一直……一直在寝宫昏睡不醒。现在……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旧疾复发?
张语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国王驾崩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即便宫廷的高墙尽力阻拦,那无形的涟漪还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开来。
走廊里,脚步声变得愈发匆忙和杂乱。
最先得到消息的几位王国重臣,在卫兵的引导下,陆续赶到。当他们看到寝宫内的景象,以及从御医和卫队长口中得知那匪夷所思的案情后,无一不是面如死灰,站在原地,久久失语。
野心勃勃的李斯特公爵,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似乎并不急于冲到最前面,只是站在人群的外围,目光沉静地越过众人,落在远处那张巨大的床榻上。
与其他人脸上的震惊和悲痛不同,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在那双锐利的、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只有一闪而过的、难以察觉的狂喜,以及一丝更深的、对这诡异死法的困惑。
他与身边的两位贵族——陆婷侯爵和伯爵侯爵,交换了一个极快但信息量巨大的眼神。
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内容。
惋惜,时机,计划……以及一个巨大的疑问。
谁动的手?
动得如此干净,如此完美,完美得甚至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而在宫殿的另一端。
通往公主鞠婧祎寝宫的必经走廊上,骑士团最精锐的成员许佳琪和戴萌,已经拔出长剑,带着一队骑士,面无表情地拦住了所有试图靠近的非相关人员。她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如同雕像般的警惕和决绝。
那不勒斯的天,塌了。
但对某些人来说,这片废墟之上,正是建立新秩序的最好时机。
寝宫内的气氛,因为越来越多大人物的到来而变得愈发凝重和压抑。
没有人注意到,在寝宫那厚重的波斯地毯边缘,靠近一排书架的阴影里,一个被匆忙的脚步和混乱的场面所遗落的、刻有特殊家族徽记的袖扣,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反射着烛台投下的、幽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