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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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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练时,贺星罕见地没有第一时间凑过来,而是独自在角落里反复练习一个跳跃动作,眉头拧着,带着股不服输的狠劲。赵岚如常组织热身,声音温和,但目光扫过我时,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时长了零点几秒。李延戴着耳机,对着镜子调整呼吸,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钱羽林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换了训练服,径直走到离我最远的把杆前开始拉伸,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他周身的气场比以往更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上午的舞蹈课,老师开始抠新歌副歌部分的齐舞。动作并不复杂,但要求六人高度同步,如同一人。简单的整齐,有时反而最能暴露问题。
音乐响起,我们同时动作。第一次合练,我就发现自己慢了半拍。不是身体跟不上,是心乱了。眼角余光里,贺星的动作带着些许急躁的用力过猛;赵岚的节奏精准无误,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李延游刃有余,仿佛置身事外;钱羽林……他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但透着一种疏离的机械感。
“停!”老师拍手,“小一,慢了。小星,收着点力,别抢拍。还有,整体感觉不对,太散了!你们是一个整体,呼吸都要在一起!休息五分钟,找找感觉!”
我走到墙边,拿起水瓶,指尖冰凉。那种被无形之物割裂的感觉越来越清晰。晚宴上那个嘻哈歌手恶心的眼神,角落里偷拍的灰色夹克男人,赵岚略带审视的关怀,钱羽林那句“职责所在”和“有我在”的矛盾,贺星欲言又止的别扭,还有李延洞悉一切般的沉默……所有碎片在脑海里翻搅。
“小一哥哥。”贺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点犹豫。
我转头看他。
他咬了咬下唇,眼神闪烁:“昨天晚宴……那个人,没再找你麻烦吧?钱哥他……挺护着你的。”最后这句,他说得很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事了。”我简略地回答,不想深入这个话题。
贺星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低声问:“小一哥哥,你是不是……更相信钱哥?”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来。
不等我回答,赵岚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小星,别打扰小一调整状态。”他走到我们中间,自然地隔开了我和贺星的距离,递给我一条干净的毛巾,“小一,别在意刚才的失误。齐舞最考验心态,放轻松,相信队友。”
他拍了拍我的肩,力道温和,眼神却带着一种安抚,也带着一种无形的提醒——他是队长,他能掌控局面,包括我的状态。
贺星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休息结束,继续练习。我努力摒弃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音乐和身体的律动上。这次,齐舞稍微好了一些,但那种微妙的隔阂感依旧存在。尤其在需要我和钱羽林眼神或动作呼应的部分,他要么视线飘忽,要么刻意避开,导致连接点显得生硬。
老师显然也察觉到了,但没再当众指出,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午休时,我收到王哥的消息,让我去一趟办公室。推门进去,发现钱羽林也在。他坐在王哥对面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听到动静,抬眼看我了一下,眼神平淡无波。
“小一来了,坐。”王哥指了指钱羽林旁边的空位。
我坐下,能感觉到钱羽林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另一边挪了挪。
“叫你们来,是关于晚宴那个偷拍者的事。”王哥面色严肃,“羽林让陈助理跟了一下,那人很警惕,在市区绕了几圈后进了地铁,跟丢了。不过,陈助理记住了他的部分体貌特征,已经交给安保部门去排查了。目前没有进一步的威胁举动。”
我心里一紧。跟丢了。那个人还在暗处。
“公司会加强你们日常行程的安保,尤其是你们两个。”王哥目光在我和钱羽林之间转了转,“另外,近期一些非必要的公开行程可能会调整或取消。你们自己也要提高警惕,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汇报。”
“知道了。”钱羽林应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还有,”王哥顿了顿,看向我,“小一,你昨晚的发言,网上有不错的反响,认为你‘有想法’、‘不流于表面’。这是好事。但以后这种场合的发言,最好还是提前跟团队沟通一下,确保方向一致。”
又是沟通。我点点头:“好的王哥。”
“另外,”王哥翻了下平板,“青春剧那个本子,制片方对你很感兴趣,希望尽快安排一次试镜。时间大概在下周。电影那边暂时还没有进一步消息。”
个人资源,试镜。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钱羽林。他依旧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冷硬,仿佛事不关己。
从王哥办公室出来,我们沉默地走向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那个试镜,”钱羽林忽然开口,眼睛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你想去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在考虑。”
“嗯。”他应了一声,电梯到达,门开,他率先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说,“想去就去。别被别人的话影响。”
这话没头没尾,但我听懂了。他是在说赵岚的事无巨细,还是王哥的提醒,抑或是别的什么?
下午的声乐课,老师安排我和贺星练习一首需要情绪饱满的对唱歌曲。歌词讲述的是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因为误会和距离渐行渐远,充满遗憾和挣扎。
起初,我们只是机械地唱谱。但唱到副歌部分,那句“明明伸手就能触碰,为何背影越来越冷”时,贺星的声音里突然注入了一种真实的、带着委屈和不解的情绪,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歌声里那种渴望靠近却又被推开的感觉,莫名地击中了我。我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沉了下去,带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和歉疚。
一曲终了,练习室里一片安静。声乐老师鼓掌:“很好!这次有感情了!就是要这样,把歌词里的故事唱出来!”
贺星喘着气,眼睛有点红,他别开脸,没看我。
下课后,我追上先一步离开的贺星。“小星。”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刚才……唱得很好。”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受伤的小动物。“小一哥哥,我是不是……很烦人?总是缠着你,什么都不懂,还老是添乱。”
“没有的事。”我赶紧说,“你很好,真的。”
“那为什么……”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有什么事也不跟我说。钱哥都知道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晚宴的事,短信的事,钱羽林的维护……他觉得我被排除在外,而钱羽林被纳入了某个更核心的圈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试图解释,却觉得语言苍白,“有些事……很复杂,告诉你反而会让你担心。”
“我不怕担心!”贺星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怕的是被你当成需要保护、什么都不能知道的小孩!我想站在你身边,不是躲在你身后!”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真心。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对不起,小星。”我轻声说,“以后……我尽量。”
他没有说“原谅”,只是看了我很久,然后伸手,很轻地、试探性地拉住了我的衣角,像小时候那样。“拉钩。”
我失笑,伸出小指,和他勾了勾。
“说定了!”他这才破涕为笑,眼睛重新亮起来,但那份认真却没有消失。
晚上,团队临时加练。为了一支重要的合作舞台,我们需要在极短时间内排出一段高强度的齐舞。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后,每个人都到了体力极限。
在一次需要极速旋转接跳跃的动作中,我落地时脚下猛地一滑,左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倒去。
“小心!”
离我最近的钱羽林反应极快,长臂一伸,揽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带向他的方向,避免了我直接摔倒在地。我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坚硬的锁骨上,闷哼一声。
“怎么了?”赵岚和其他人立刻围了上来。
钱羽林扶着我,让我单脚站稳,眉头紧锁:“脚?”
“好像……崴了一下。”我试着动了一下,刺痛更明显。
“别动。”钱羽林蹲下身,不顾地上可能脏,直接用手捏住我的脚踝,隔着袜子轻轻按压了几个位置。“这里疼?这里呢?”
他的手指温热,力道控制得极好。我忍着痛指了几个点。
“可能伤到韧带,不算严重,但不能再练了。”他站起身,语气冷静地对赵岚和王哥说,“需要冰敷,休息。”
赵岚立刻说:“我送小一去医务室。”
“我去。”钱羽林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我背他,快一点。”说完,不等赵岚反应,他已在我面前半蹲下来,“上来。”
我看着他宽阔的背脊,犹豫了一瞬,在周围人各异的目光中,趴了上去。
钱羽林背起我,步伐很稳,速度却不慢,径直走向电梯。他的后背坚实温热,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绷紧和稳定的心跳。我将脸埋在他颈侧,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汗水混合着干净皂角的气息,脚踝的疼痛似乎都缓解了些许。
身后,赵岚的声音被电梯门隔绝。
去医务室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他沉默地背着我穿过安静的走廊,只有脚步声和我的呼吸声。
到了医务室,医生检查后确认是轻度韧带扭伤,需要冰敷休息,近期避免剧烈运动。钱羽林一直站在旁边,听着医生的嘱咐,眉头就没松开过。
处理完毕,医生让我在观察室躺一会儿。钱羽林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麻烦你了,钱哥。”我靠着枕头,有些过意不去。
“闭嘴休息。”他硬邦邦地说,目光却落在我肿起的脚踝上,那里已经敷上了冰袋。
观察室里灯光柔和,窗外夜色渐浓。安静中,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那个偷拍的人,”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还会出现吗?”
钱羽林抬眼看向我,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不管出不出现在,你该做什么做什么。”
“我有点怕。”我坦诚道,在这个封闭的、只有我们两人的空间里,防备似乎降低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怕正常。但别让害怕捆住手脚。”他顿了顿,补充,“我会在。”
又是“我会在”。这次,他没有加“职责所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或疏离,而是一种沉静的、令人安心的笃定。也许李延说得对,有些事,不需要太多言语和纠结。
“嗯。”我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疲惫和疼痛袭来,意识有些模糊。
朦胧中,似乎感觉到有人替我拉了拉滑落的毯子,动作很轻。然后,是椅子被轻轻挪动的声音,和一道长久停留在我脸上的、沉静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