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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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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益短片的拍摄日期定在周四。出发前一天晚上,赵岚又带着修改过的笔记来到我房间,这次甚至标注了每一场戏可能用到的几种情绪层次和转换方式。
“尤其和小朋友互动那段,”赵岚指着剧本,“不能太刻意,要自然流露。你本身性格里有温和的一面,可以放大这一点。但同时,角色内心是孤独的,在陪伴孩子的过程中也在自我治愈,这种复杂感要把握好。”
我看着他笔下密密麻麻的批注,心里感激,却也觉得剧本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被提前预设好了反应模式。“队长,我会仔细琢磨的。”
“还有,”赵岚合上笔记本,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拍摄时和剧组人员,特别是那位演对手戏的小演员,要保持适当的专业距离。这种题材容易被解读,不要给人留下话柄。”
这话里的潜台词我听得懂。我点点头。
赵岚离开后,我看着剧本发呆。钱羽林之前说可以帮忙打招呼,但之后就没再提过。我犹豫再三,还是没有主动去问他。或许他只是随口一提。
周三清晨,我带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去往公益机构的车。机构位于城市边缘一个安静的社区,环境清幽。负责人是位笑容和蔼的中年女士,姓王。她热情地接待了我,并介绍了机构的基本情况和孩子们的特点。
“我们这边有几个孩子可能会参与拍摄,他们情况各不相同,但都很单纯。”王主任温和地说,“小一你放松就好,不用刻意去‘演’,很多时候,真实的反应最动人。”
我被领到一间活动室,几个孩子正在老师的带领下做手工。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洒进来,空气里有彩纸和胶水的味道。孩子们很专注,偶尔有小小的争执,但很快又和好。
导演和摄像团队稍后抵达,开始架设设备。第一场戏是我饰演的志愿者第一次来到机构,有些拘谨地观察孩子们。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导演对我的状态表示满意。
午休时,我在机构的小院子里透气。手机震动,是钱羽林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还顺利?
我回复:嗯。王主任人很好。
他几乎秒回:嗯。她刚给我发消息,说你很认真。
我一愣。王主任主动给他发消息?他们关系似乎真的不错。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暖意,他不仅在关注,还在通过自己的方式确认我的状况。
下午的戏份更有挑战性,需要我和一个叫乐乐的小男孩互动。乐乐有轻度孤独症,不太说话,但对色彩和形状异常敏感。剧情是“我”通过拼图慢慢靠近他,建立起初步的信任。
拍摄开始。我坐在乐乐旁边,试着和他一起拼图。乐乐起初没什么反应,只是固执地摆弄着自己手里的几块。我不急,也安静地拼着,偶尔把一块可能用得上的拼图轻轻推到他手边。
一次,两次……终于,在某个时刻,乐乐抬起小手,拿走了我推过去的那块蓝色拼图,准确地放在了天空的位置。
导演在监视器后轻轻喊了句:“好,保持。”
那一刻,一种奇异的平静和连接感击中了我。不是为了表演,而是真的被这个安静的孩子、被这种无声的交流所触动。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神和表情都柔和下来,那是剧本上写不出的真实反应。
拍摄间隙,乐乐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把他手里一个用彩纸折的小鸟递给我。我愣住了,随即小心地接过,轻声说:“谢谢。”乐乐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玩拼图。
王主任在不远处看着,眼里有欣慰的笑意。
傍晚时分,当天拍摄计划提前完成。导演说天气和光线很好,想补一个我和乐乐在夕阳下的花园里安静坐着的空镜。就在我们准备时,机构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循声望去,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门外。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高挑身影走了下来——是钱羽林。
他怎么会来?我完全愣住了。
钱羽林似乎和王主任很熟,简单交谈了几句,然后目光转向拍摄区,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导演和王主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安静地走到一旁的休息区坐下,没有过来打扰拍摄的意思。
他的出现像一块磁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工作人员低声议论,导演也好奇地看了他几眼。我的心跳莫名加快,握着乐乐折的小纸鸟,掌心有些出汗。
“小一,准备,我们拍最后一个镜头。”导演喊我。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精神,回到乐乐身边坐下。夕阳的金辉洒在我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乐乐靠着我,专注地看着手里一片落叶。我按照导演的要求,微微侧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乐乐身上,然后,仿佛被什么牵引,不自觉地、极轻地抬眼,望向休息区的方向。
钱羽林正坐在那里,一手随意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是暗的。他没有看手机,而是正静静地看着我。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温暖的夕阳光晕,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冷硬或审视,而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专注。仿佛他跨越半个城市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确认此刻夕阳下的这个画面。
我只敢停留一秒,便慌忙垂下眼帘,脸颊微微发烫。幸好镜头主要捕捉的是我和乐乐的侧面。
“Cut!非常好!收工!”导演满意地喊道。
拍摄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乐乐被老师带走了,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握紧了手里的小纸鸟。
我走向休息区,钱羽林已经站起身。
“钱哥,你怎么来了?”我走到他面前,低声问。
“顺路。”他还是那句万年不变的理由,但这次明显站不住脚——这里和他常去的地方南辕北辙。
我没拆穿,只是问:“等很久了吗?”
“刚到。”他目光扫过我手里的纸鸟,“孩子给的?”
“嗯,乐乐折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神柔和了些许。
王主任走过来,笑着对钱羽林说:“羽林,难得你来。小一今天表现特别好,很有耐心,孩子们也喜欢他。”
“麻烦王姨了。”钱羽林客气地说。
“不麻烦不麻烦。小一是个好孩子。”王主任拍拍我的肩,又对钱羽林眨眨眼,“你们聊,我去看看孩子们。”
王主任离开后,只剩我们两人站在渐渐褪去金色的夕阳余晖里。远处是收拾器材的嘈杂声,近处却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拍完了?”他问。
“嗯,今天的部分完了。明天还有一点室内戏。”
“嗯。”他应了一声,停顿片刻,“我送你回去。”
没有询问,是陈述句。
我下意识地想,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他?王哥安排了车。但看着他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好。”
回程的车里,又是那种熟悉的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充满隔阂,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安宁。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的街景,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小小的纸鸟。
“那个孩子,”钱羽林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很像以前的一个人。”
我惊讶地转头看他。他很少主动提及过去。
他没看我,依旧看着前方:“一个……很安静,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怅然。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他顿了顿,“走丢了。”
我没再追问。空气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仿佛多了些分享过秘密般的亲近。
车子驶入市区,离宿舍越来越近。在等一个漫长的红灯时,钱羽林再次开口,话题却转了个弯:“赵岚帮你准备的剧本笔记,看了?”
我一怔:“……看了。”
“他习惯把事情安排得很周全。”钱羽林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表演,有时候靠的不是安排,是感受。”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你今天下午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神,就很好。比任何笔记都有用。”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肯定我某方面的能力,不是因为舞蹈,不是因为综艺反应,而是因为一种更内在的东西。我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谢谢。”我低声道。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他转回头,没再说话。
到达宿舍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小一。”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王姨让我带给你的。说是机构孩子们自己做的手工皂,用的材料很天然,对皮肤好。”
我接过那个用粗糙牛皮纸简单包装的小盒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也替我谢谢王主任。”
“嗯。”他应道,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上去吧。明天拍摄,别紧张。”
“好。”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SUV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
回到宿舍,客厅里只有贺星在打游戏。看到我,他立刻丢了手柄扑过来:“小一哥哥!你回来啦!拍摄好玩吗?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事?”
“嗯,挺有意义的。”我简单说了说,没提钱羽林来过。
“哦……”贺星有点失望我没讲更多趣闻,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小一哥哥累了吧?快去休息!”
赵岚和李延似乎还没回来。我回到自己房间,将那个小纸鸟小心地放在书桌上,然后拆开了手工皂的包装。是淡淡的牛奶蜂蜜味,质朴可爱。
手机亮起,是钱羽林发来的消息:到了。
我回复:嗯。手工皂很喜欢。
他回了一个句号。
我看着那个句号,忍不住笑了笑。然后,我点开相机,对着桌上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格外温暖的小纸鸟和手工皂,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配文,只是在团队群里,将照片发了出去。
很快,贺星回复了一串惊叹号:哇!好可爱!是小一哥哥做的吗?
赵岚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很有心。拍摄辛苦了。
李延言简意赅:不错。
钱羽林没有在群里发言。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