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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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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家府邸大门同普通富绅人家看着一般无二,可进了里面才觉察出与众不同来,青砖灰瓦,亭台楼阁,飞鸟走兽,水榭假山,构成一幅如诗如画的塞外风景。
在这片风沙席卷的天地,有这样一处绿洲属实建造不易,单单看这房子便可知贾家底蕴非常。
姜书沅倒是想多欣赏一会儿,可是有人等着救命,只得步伐匆匆,多停留半晌也不得。
贾家家主贾平年过四十,多年据义履方,乐善好施,好恶不愆,深得铜县百姓爱戴,大家也多受贾府荫蔽,皆以其马首是瞻。
小厮领着李管事前往后院主屋,一路态度恭敬,腰杆微微弯着。
姜书沅倒是没想到自己意外牵线搭上关系的李账房不单单只是个帐房先生,还是贾府管事的,看这小厮对他敬畏有礼,此人在贾平跟前定然是极为信任的亲近之人。
一行三人只是走到主屋的院子,那苦涩的草药味就瞬间将他们埋没了。
“家主病了多久?”李管事面露担忧。
“自上旬从镇南关出来后,家主就忽然病了,常常夜梦惊汗,吃不下睡不着,精神头也不好,这些日子总是夜里发烧,白日又开始高热,伴着说些胡话,怕府邸下人有人说闲话,除了我们几个家主贴身侍奉的人,谁都没让靠近。”小厮刘鹏耐心回话。
李管事颔首,朝门外抬了抬下巴:“你们现在院门前守着,我前些日子结识了一位神医,我让他帮家主看看。”
刘鹏暗中观察了姜书沅几眼,其貌不扬,看着极为普通,不过李管事既然说是神医,定然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有劳神医。”刘鹏躬身作揖。
“别急着谢我,你家主人的病我还不曾看过,也没确凿的把握一定能治好,不过我定尽力而为。”姜书沅忙撤下对方戴得高帽,谦虚道。
“神医切勿妄自菲薄,您的本事我都看在眼里,若您都束手无策,怕是整个塞北也找不到第二个了。”李管事笑道。
姜书沅淡笑摇头,颇为无奈,却也没反驳。
李管事抬手伸出左臂推开房门:“您请。”
姜书沅也不客气,一进去便闻到空气中有种沉闷难闻的气息,有东西经年不见日光散发出的霉味。
紫檀木拔步床雕以蝶燕纷飞镂空,两侧立柱相对而立,将床榻为在其中,月白的纱帘将床榻上人遮掩得不漏半分踪迹。
她微不可察地猝了蹙眉,将药箱就近置于床榻前,帘子拢在一起,用银钩挂起,帘后的人才算是露出真面目。
枯槁瘦削五官深深凹陷下去,脸颊打下一片阴影,显得面目可怖,面色蜡黄,眼下乌青,指甲微微发青发黑,头发蓬乱的夹在枕头中,多已是青丝变白发。
“怎么会变成这样?”最熟悉贾平的李管事第一眼都不敢认,短短三个月时间家主怎么会落到这副田地!
姜书沅伸出手搭上他脉,原本轻松的神色渐渐地也蒙上难以分辨的情绪,李管事大气不敢出,也不敢出生问,生怕惊扰到姜书沅。
良久,姜书沅收手。
“神医,家主这是得的什么病?”李管事惴惴不安问道。
“不是病,他中毒了!”姜书沅打开医箱的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抽一包银针,长短不一,冰冷的寒光一闪而过。
李管事心中大骇:“中毒!求神医定要救救我家家主。”他说罢竟还想下跪,被姜书沅一手托着胳膊即使拦下。
姜书沅真没想到贾平的手下对他如此死心塌地的忠诚,寻常有钱人家若是遇到主人家出事,恨不得都横插一脚拼一次博得半生富贵,但贾家却截然不同,看来这位贾平贾家主真真是个有本事的人。
“我即刻为他施针,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姜书沅安慰道,话锋一转,“他这毒中得蹊跷,一般不可轻易所得,乃是极罕见的炽乌毒,寻常大夫诊断怕是都只会认为他风邪入体,梦魇缠身,无法探出他身重剧毒,你须好好详查。”
“了然。”李管事是个聪明人,一两句点拨便知其中之意。
银针如雨,眨眼即逝,如万花飞舞,根本还来不及捕捉,李管事看得傻眼,愣是站了半晌吃惊了半晌。
事罢,姜书沅才扶额擦了擦汗,李管事见状要去倒水,忽然咚咚两声,有人叩门。
“何事?”李管事沉声。
“李管事,前厅有客来访。”刘鹏压低声线,生怕吵到里面人。
李管事担心贾平的病情,一时不想离开,似乎看出他的犹豫,姜书沅主动开口请缨:“没事,你先去吧,你家主人病情已经稳住了,我暂时留下来照顾他,也好时刻观察。”
“那便麻烦神医了。”李管事也不在拖沓,推门离开了。
光透过窗户,将屋内切割成半明半暗,悬浮在空中的灰尘浮游无依,只能随波而动。
不知道哪个大夫交代的,这偌大一个屋子被关得密不透风,空气不流通,不说是病人了,就连寻常人怕都要闷出毛病了。
她亲自动手将窗户一个个都支了起来,草木香卷着阳光急匆匆往屋里挤进来。
忽然余光掠过一道靛青色身影。
贾家每个院落的围墙都不高,为了能让主人家可以赏景,站在窗前一眼便能饱览如画的美景。
她顺着那个身影将视线挪过去,可只是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仿佛不过是幻觉,薄而白的眼皮下压,遮住复杂的情绪。
莫名熟悉的悸动在身体叫嚣,还没弄懂缘由,又很快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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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主人只见你家主人,一个下人也敢越俎代庖,你们贾家的礼数真是好生大!”听书剑于胸前,眼神不悦。
他身侧坐着一个男子,男子穿着简单的靛青色对襟长袍,腰带镶金,腰侧别着一条玉佩,通体晶莹,袖口处叠绣着淡淡金线,打一眼看不仅不奢华,还更添普通,可在他身上,沉闷的玄色也压不住他周身矜贵金尊的气场。
李管事是人精,看得出来人背景非比寻常,身上低调的玄衣,用得还是上京百两金一匹的月华绸。
听闻此人登门拜访时自称来自上京,曾与主家有过一面之缘,怕是上京里哪家世家大族的公子,不可慢待!
“实是我家主人近日身体不适,不便待客,还请恕罪。贵客不如留下名帖,我家主人痊愈后定当登门拜访。”李管事宠辱不惊,并未在听书的故意威压下露怯。
萧晏洲本一直端坐着未出声,良久,他忽然出声:“名帖就算了,既然不便相见,我们便不打扰了。”
听书俯首应道:“是。”
“实在对不住,我送二位出府。”李管事诚惶诚恐的恭敬落后几步道。
几人横跨水榭的小桥,来到另一头,忽然萧晏洲顿住脚步,鬼使神差地瞥向一个方向,那里坐落着一处很气派的院落,匾额上题有“淡泊”二字,他的视线穿过矮墙落在打开的窗户,一个瘦弱的男子侧脸从窗边一闪而过。
他自嘲一笑,只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不做多停留走了。
听书驾着马车护送萧晏洲去客栈落脚,他倚着车门文:“主子,可要我去查查那贾家?”
“那管事的所言半真半假,不过坊间谣言说贾平重病僵死恐不是空穴来风,去查查他到底生了什么病?”萧晏洲斜倚着软枕,姿态慵懒,一手捧着书。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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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管事处理好手头上的工作后,得了清闲便往淡泊园赶,得知家主已经脱离危险,他放心了下来。
“神医,客房我一早便叫人替您收拾好了,我叫人引您过去,若是缺些什么,尽管同我说。”
姜书沅也不客气,这一路风餐露宿实在心神俱疲,今晚一定要好好睡个好觉。
她住的院子离淡泊园很近,想来是为了她方便为贾平看病,李管事特意安排的。
园子内种着一丛丛月季花,开得正是时候,园子两侧东西两厢房都是空置的,过了一会儿,一个小侍女从外面走来,看着不过才十七八岁的样子,与她年龄相仿。
“公子,奴婢静香,李管事命奴婢来伺候您起居。”静香长相标志,不像这里人长相粗旷侬丽,反而有种小桥流水般的温婉。
“你是铜县人吗?”她心中这么想,便这么问了。
“回公子,奴婢祖上本是江左人,父母这一辈落难逃到了镇南关,落在铜县安居了下来,还多亏家主收留。”静香娓娓道来,声音很是温柔。
姜书沅颔首,叫她替自己准备热水,她要沐浴。
沐浴时,静香还想留下伺候,姜书沅坚持自己洗:“我不习惯人伺候,你去外面候着就行。”
乖乖!她这易容再厉害扮得也只是脸和脖子,身子到底是女儿家,怎可能叫她伺候。
好在易容的药水是防水的,若非特制的药水清洗,不脱不落,为期半年都不会有任何异常。
待静香吩咐人将屋子收拾好,众人退下,姜书沅合衣仰躺到床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夜静无声,只有打更人敲锣而过,直到晨曦破开天际第一层阴霾,园子忽然传来了谁的呼喊声,喜悦交织着往这处来。
三下快两下慢的敲门声惊醒还在睡梦中的姜书沅,她有一瞬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愣了几息,门又响了。
她忙起身穿衣,其实她大概猜到对方所为何事。
算算时间,那位贾家主也该醒了……
她打开门果然看到激动得脸颊泛红的李管事:“神医,家主醒了,他想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