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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和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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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人手拿半人高的长刀,手起刀落,悬空斩下那人的头颅,顷刻间,昏天暗地,万籁死寂,血流满地,众人俯首求饶,他拂袖而去,不知姓名,不知来路……”
灿黄的胡杨树历经百年风霜,生成如今苍天之势,树下垒起石台,一老者半坐在上面,身前摆放着一简陋木桌,陈着半热的茶水,幽香厚重。
那人发丝半白,两鬓白发服帖的收拢入头发的发髻中,左右两侧各留下一缕龙须,胡须半长,说得尽兴时,手情不自禁捋捋胡须,他长相慈和,眉目清明,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悲悯,可每次讲故事那股子叛逆劲儿又会冒出来。
石台下零零散散坐着一二十人,多是半大的孩子,三两齐坐在长凳上。
“然后呢,那人去哪了?有没有成为武林盟主!”披着一头谷草般头发的孩子高声问。
“是呀,先生,他去哪了?”
……
杜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模样,淡笑不语,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啊~”
“为什么?他可是天下第一的大英雄呀!”……
一群孩子显然对杜景所讲故事中主人翁最后结局很是不满,人人自小都有一场英雄梦,更何况是这群少年们,顿时都有些唏嘘失望,你吵我嚷地议论着一哄而散……
“师父,你又在诓这些孩子……”有些无奈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姜书沅站在胡杨树下,脚下踩着枯黄的树叶,鞋底嘎吱嘎吱作响,神色却是哭笑不得,她手中提着一个木盒子,一身藏青色翻领长裙,腰间缠着红色丝绸腰带,披着月华斗篷,罟罟冠遮住她饱满的额头,两侧额间缀着六个绿玛瑙珠,竟是比这百年胡杨更为炫目。
她将木盒稳稳放在桌子上,打开盒盖,端出一盅汤,一碗饭和三两小菜,汤的香甜扑鼻而来,杜景鼻子不争气的动了动。
“你怎么又给我这个老头子送吃的?”杜景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那碗汤,“你给我安排的住处有厨子,吃喝不愁的。”
“那你喝过海鲜汤吗?”姜书沅勾起唇角,打开汤盅盖汤落入光下,亮闪闪地勾人胃口。
“这可是个稀罕东西。”杜景搓着手,忙不迭坐下,捞起里面的蟹肉嘬了起来,“你父皇对你倒是极好的。”
海鲜从千里外运回铁勒,耗损了多少人力物力,珍贵异常,寻常铁勒人一辈子也不见得能吃上一口,吉利可汗是运到的第一时间便送给了姜书沅。
姜书沅没否认,微笑着。
杜景三年前被仇人追杀,逃难至北境,进了铁勒部落的草原上,差点被群狼围猎,彼时姜书沅开始跟着父亲与兄长练习身手,于是将他救回了王庭。
得知原来杜景便是江湖上一直得有盛名的神医半步生,有一人中毒求到他的门上,他救了对方,却被那人仇人上门来找麻烦,为避难,他一路向北逃,最后落到了这里,遇见了姜书沅。
杜景发下誓言此生不再回大雍,却得见姜书沅的天赋,便有心收她为徒,如此一来,师门相传的医术也不会失传了,也算对得起前辈祖宗了。
“多罗和霍登这几天没缠着你?”杜景有些戏虐瞥了她一眼。
“没,大哥即将回王庭,前线的战报今日送到了,他们都去主殿了。”姜书沅也觉得说来好笑,刚来铁勒时,这对兄弟怎么都与她不太对付,于是有一次她决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吃吃,唤来了一群毒蜘蛛和毒蝎子以及毒蛇,吓得这两人几个月都没睡好觉,生怕晚上又有脏东西钻进他们的被窝。
两人后知后觉觉出味儿来,不仅不再针对她,还居然缠着她要学虫术,可这驱虫炼蛊是苗人自古生来便会的,从小练就的本事,他两早都过了启蒙的年纪,哪能练成?姜书沅每次都是淡淡摇头。
只是兄弟两锲而不舍的劲儿真是让她也大吃了一惊,故而现在的关系比之从前确实要缓和了许多。
“他们去打听消息了,你就不关心?我记得你这位兄长待你是不错的。”杜景纳罕问。
“我不用去。”姜书沅摆了摆头,“我前几日已经收到兄长送来的信件了。”
思及那封信里的内容,她眉眼那点淡然轻松濒临溃散,带起了淡淡愁绪。
“可是战事有异?”杜景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
姜书沅仰起头来,视线落在庞大高耸的胡杨树上,金黄色的树叶堆叠垒起,粗壮的枝干交错,盘根错节地彰显它蓬勃的生命力。
“这场战事打了太久,两国都伤了元气。”她喃喃轻叹,好似自言自语般,“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听到和谈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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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姜书沅所料,只是比她预计的还要快些……
铁勒大军踏过漠河后,开始就地安营扎寨,由大王子阿史那纳伦率领一众将领返回王庭。
号角声吹响,声音一圈圈荡在王城的上空,所有百姓走出屋舍,站在两侧迎接英雄的归来。
“纳伦!”
“大王子阿史那纳伦,我们铁勒的英雄!”
……
两国的战报早已在铁勒传开,铁勒算不上战胜方,但大雍也并没有讨着好处,听闻一年前大雍太子前往前线统帅,明面上看是两国之战,内里则是看哪一位继承人更有能力!
只能说他二人是棋逢对手,都知道彼此赢不了对方,这样消耗下去,不仅劳民伤财,还讨不到半点好处,至此休战……
要知道自古以来铁勒与大雍不对付,可从来都是输多赢少,这样一看纳伦的确配得上英雄的称号。
高马身披铠甲,其上之人容貌俊朗,面无表情,染着沉沉的冷意,那是从战场中生死搏杀中凝练而出,身披黑甲,腰配长刀,刀鞘上挂着一颗狼牙,这是纳伦十岁时狩猎得来的战利品。
纳伦并无凯旋的喜悦,眉眼竟还带着点棘手的烦絮。
“先安排那些大雍人在驿站住下,等可汗诏令,大雍人狡猾多端,多派些人手看住了……不要让公主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纳伦对身边副手嘱咐。
“是!”
等到队伍全部进城,两侧的人才发现队伍里居然掺了一群大雍人,瞬间面色各异,喜悦之声顷刻荡然无存。
“怎么会有大雍人?”
“大王子怎么带大雍人回王庭,难不成是俘虏?”
“看着不像,这些人态度这么恭敬。”
“我呸!不管怎样大雍贼人害我铁勒战士无数,不允许他们玷污铁勒的土地!”
群起激愤,有人拎着粮食直接往大雍人身上扔去。
大雍人中有人想出头,不堪其辱,却被身边人按了下来。
纳伦余光略过,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没出声阻止,等到队伍快到王庭,眼看百姓越来越激愤,他才不急不慢的呵斥了两声,叫他们住手。
一群人领着大雍人先回了驿站。
纳伦心中挂着一件要紧事,急匆匆往可汗寝殿中赶去。
闻声赶来的姜书沅远远瞧见了纳伦的身影,她的侍女胧月急匆匆在后方追着她的脚步跑来,手中拎着披风,嘴里还喊着‘公主,风大,快将衣服穿好’。
但姜书沅顾不得,她实在太担心前线的情况,眼见那道身影越来越远,她大声疾呼:“大哥!”
那道黑亮的身形顿时定在原地,一扭头便看见姜书沅急匆匆朝他跑来,纳伦忙遮掩心中所思,摆起笑脸看她,也迎了上去:“一年多没见,艾坦越发漂亮了,我们铁勒好儿郎这么多,你有没有中意的?”
没想到他一见面就问她这等儿女情长的秘事,姜书沅拧着眉瞪了他一眼:“没有!”
“哈哈哈哈,没有也没事,哥哥这次回来,定要好好为你遴选优秀的铁勒勇士,只有一等一的勇士才配得上你。”纳伦朗声大笑,模样俊朗张扬,引得路过的侍女都看得脸红。
姜书沅见了心中叹息,到底是谁才是那个祸水?
“哥哥,别岔开话题,我是想来问这次停战……”纳伦忽然抬手,叫她把要说的话又噎了回去。
“哥哥还要找父王回报军情,你先且回去,等我与父王禀报完此事,再去找你。”纳伦摸了摸她的脑袋,转头便走了。
姜书沅没走,澄澈的眸子浮起了点点狐疑,胧月匆匆赶到,将衣服披在她身上:“公主,快披上,别呛风了,阿依姑姑也得骂我了!”
胧月是四年前姜书沅来铁勒被送来服侍她的侍女,为人伶俐机灵,长得也好,阿依姑姑年轻时服侍过可汗,后来被调来照顾她,岁数有些大了,不常在外面走动,多是在殿内服侍。
“拿着我的令牌,去城里打听一下今日有没有什么怪事?最好是跟回城军队有关的,哥哥有事瞒我!”胧月听话,一般姜书沅有什么事她都照办,也少有质疑。
但事涉大皇子,她顿了一下,姜书沅又补了一句:“哥哥怪罪由我担着。”
“好,奴婢去去就回。”胧月说罢行礼出宫。
姜书沅刚要回宫,路遇一群要去见可汗的将领,要按军功逐一封赏,他们对她齐齐行礼,她应了一声,便走了,这场景她不适合在场,只能先回去等胧月消息。
夜半时分,王庭除了守夜的人多已进入了梦乡,姜书沅坐在正堂的椅子上一直没走,等着胧月回来,阿依姑姑不知她心思,只是察觉她心情不佳,端了碗青稞奶茶:“公主喝杯奶茶吧,你晚饭吃得又少,要爱惜身子。”
阿依姑姑年纪大熬不动夜,姜书沅拍了拍她胳膊道:“姑姑,你先去歇着吧,我不困。”
见她确实很坚定,阿依姑姑也不好再多劝阻。
不过她走了半刻,胧月的身影才出现,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急切和担忧。
姜书沅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胧月没喝,只是急匆匆叫嚷了一句:“公主,出大事了!大雍使团入城,目的就是接您去大雍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