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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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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荒原绵延千里,白色冰封无尽的疆土,任何活的生物在外多停留半刻,生命都将无声无息流逝,呼啸而来的北风拍打在人的脸上,如刀割入肉,寸秒难熬。
红如烈火的身影穿梭过冰冻三尺的河床,马蹄落下留下入雪三寸的蹄形,寻着南边的方向而去。
“再坚持一下!”红衣女子安抚般摸了摸马儿头,这样的天气即便是雪狼都极难生存,更别说这一人一马,并未带多少御寒物资。
“哒哒哒!”群声振鸣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绕过那道红色身影,几十人的马队中有一个异常华丽而宽敞的马车,马队绕着围成一个圈,将人牢牢困住,没有一处空隙可逃。
似乎闻到了危险的气息,黑马重重出了两道厚重的气声,感到些许不安。
“嘘~”女子貂帽压眉,面遮着一面巾,抵挡风雪,锁眉看着眼前这些人,显然二人是相识的,她面色带了点敌意,手上不忘安抚马儿。
“可汗有令,命我等带公主回王庭。”为首的领军姿态恭敬,面色肃穆,眉眼冷冽,不光是他,随行几十个侍卫们皆是如此,一看就是训练有素,自千军万马中历练出来的。
领头的话音落下,周围围着的将士们纷纷又上前了两步。
原本浩瀚宽博的雪域空间瞬间变得逼仄压抑,仿连呼吸都在变得紧凑。
“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公主偷拿可汗令牌逃出王城,犯了大忌,即便您不愿认错,也要考虑考虑胧月姑娘和阿伊姑姑不是嘛。”领头侍卫库柯眼色肃冷。
“你敢威胁我。”女主眼皮下压,一双明眸杏眼微眯着,燃着警告和危险的气息。
那人顿了顿,收敛了周身气场,微微颔首。
“属下不敢!可汗看重您,这两年大雍与铁勒关系紧张,您现在的身份实在不宜出现在大雍。可汗给了属下便宜之权,若是您乖乖跟我们回去,一切好说,若不然,我等只能出手了,我们这些人下手没轻重,还请公主恕罪!”库柯先礼后兵的样子给姜书沅都看笑了。
她知道对方做得出来,去年就是这人不顾自己的意愿将她带回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铁勒吉利可汗身边。
谁能想到一位苗疆族长与铁勒人会有牵扯,更是沾染了一段情缘,结合生下了她。
姜书沅思忖再三,扯下腰间的令牌,扔回了库柯的怀里。
若是那位愿意听她的,她至于做出偷令牌这种下下策吗?
见她依旧在犹豫,不愿下马,库柯驾马上前两步停在她身前:“可汗派往苗疆的一队人马已然回到王城,他带回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你一定会想知道。其中各种细节在此不可细说,可汗请你速速回王庭商议。”
姜书沅身子僵了半瞬,剔透的眸子染着厚重的尘埃和迷雾。
铁勒的雪花大得吓人,顷刻便能将人埋没,很多人悄无声息便葬在了途中,这里的冬天危机四伏,与大雍的阳春白雪简直有天壤之别。
她第一次在铁勒过冬,走得也匆忙,身下的马儿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思及此,做决定倒也爽快了,她声音轻而飘渺:“回去吧。”
下马进车,厚重温暖的车厢遮住了漫天风霜,姜书沅苦笑轻叹:她不过只是想回去再见见那人,告诉他,她并非故意不告而别,仅此而已罢了……
铁勒王庭所在地势高,高耸的石墙建起守护铁勒人的铜墙铁壁,在大雍几乎随处可见的花花草草在这里却稀缺的可怜,枯树干草以及无尽的白色。
车驾驶过城门,车轱辘滚着地上的冰渣发出咔嚓咔嚓声,路两侧百姓看到可汗亲卫和马车,尊重自行分于两侧停驻。
进入王庭后,那些喧嚣声也一并消失,只有巡逻士兵落拓有力的脚步声以及她们一行人的动静。
可汗与臣子商议要事,姜书沅便在侧厅坐着等,丝滑的油酥茶闻着香,喝着却觉得有些腻,一年了也没喝习惯,她蠕动了几下唇角。
若是萧晏洲在这见她这副模样,定要稀奇的呼出声,毕竟他此生所见最不挑嘴的人便是姜书沅了。
炭火旺盛的热浪滚滚扑在人身上,唤醒了几分困劲。
“呦,这是谁?不是父王最爱的女儿吗?”少年小麦肤色,穿着湖泊蓝的翻领长袍,脚踩牛皮尖头长筒靴,眼角吊着,颇为不屑看着她。
“霍登,我今日不想同你做口舌之争,没事别招惹我。”姜书沅睨了他一眼,很是不耐。
她刚回到王庭时,无论是长相穿着还是言行都全然是大雍人的做派,更因为吉利可汗对她格外用心,引得几个大臣和弟弟对她都心生不满。
霍登是吉利可汗阿史那默啜的四子,如今十五岁,也就比她小了三岁。
起初姜书沅本着不惹事不生事的态度,能避着就避着,可次数多了,她再忍下去对方就要骑上头了,她那绵软的性子愣生生磨砺成了现在的喜怒难辨。
“没良心的白眼狼,父王对你这么好,你还想跑,大雍有什么吸引你的,他们杀了铁勒这么多忠心将士,待我手持长刀领军出战,必将所有大雍人都斩于刀下,凭什么他们占尽天地资源,我们只能偏居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霍登作势抬手做出刀尖下劈的姿势。
“你……”姜书沅第一次听到他这般说,没想同他拌嘴,竟起了几分同理心,铁勒土地贫瘠,无论什么食物都无法孕育而出,资源匮乏,只能牧羊牧牛为生,比起大雍的锦绣繁华实在落后太多。
“掠夺的确能解决很多问题,但在此之前死亡、疾病、贫困任何一个都能将铁勒的百姓击垮,我没有资格评价你所言是对是错,毕竟从古至今信奉的都是弱肉强食四个字,我只是希望普通人能活得好,至少他们是无辜的。”
霍登指着她的鼻子,瞪着眼睛要痛骂,可他心中又觉得姜书沅说得对,半晌迟迟地吐出一句:“阿史那艾坦,这才是你现在的名字!你别忘了!”
“好了,霍登,你若无事便先回去吧,我与你姐姐还有事商议。”一道遒劲雄浑的嗓音传入大厅,斩断了两人火药味十足的气氛。
姜书沅斜飞过视线,落在了跨步走来的男人,高大的体格,身披赤乌色貂裘大氅,头带金色王冠,状似鹰隼,透着不可冒犯的威严,一张略微瘦长的脸上,肌肉紧绷,不显松垮,宽广的前额,留着半长胡须,眉眼中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深邃。
“父王!”二人先后行了礼,只是态度截然不同,前者敬畏,后者敷衍。
“儿臣便先退下了。”霍登起身。
吉利可汗摆摆手,霍登转身走出,带走到父王看不到的地方回头挑衅般看了眼姜书沅,觉得父王让他离开,定时要因偷拿玉佩暗自潜回大雍的事责怪她。
姜书沅自然也看懂了,不免好笑对方的小孩心性。
果然,事情发展是与霍登所想截然不同的走向。
“铁勒的冬天难熬,你可有哪里伤着?”
姜书沅抿唇摇头,面色平静淡淡的。
这一年来的相处,姜书沅对这位迟来的父亲已然有了几分了解。
于铁勒而言,他是治理严明、受部落人敬仰的可汗,更是鏖战疆场的一代枭雄;
于她而言,他却是一个慈父,可以说他把自己仅有的几分温柔都给了姜书沅……
这里面或许是搀着对死去姜药的亏欠,以及多年不曾尽过半点父亲责任的愧疚。
当年姜书沅的母亲姜药领队前往北境寻找一个稀有虫种,意外遇到了受伤昏迷的吉利可汗阿史那默啜,疗伤期间二人动情了,等到姜药刚怀上姜书沅时,铁勒王庭大乱,他的叔叔纳鲁图发动漠北三部叛乱夺位,老可汗不知生死,他只能放下儿女情长,暗中游说游牧部落,联合反攻,最后他登上王位。
等到一切尘埃落地,想要回去找姜药时,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早已没了他们踪影,他花了十几年的消息才得到她们的消息,没想到迟来了一步,唯一的女儿在外颠沛流离了五年,他兜兜转转了许久才找到的姜书沅,恨不得把多年缺失的关心和父爱都要一股脑塞给他。
吉利可汗一生有两个女人,一位是姜药,还有便是已逝的可敦,他与可敦是时局利益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并无什么感情,对方生孩子伤了身子,年过三十便走了,故而他多是内疚,无爱,他唯爱一女子便是姜药。
“胧月和阿依姑姑……”她问。
“他们没事,在宫里等你回去呢。库柯那样不过是为了吓唬你罢了。”吉利可汗不觉得这样的小手段多损,十分坦荡。
姜书沅笑了笑,无耐更多。
“说正事吧。”姜书沅一心都是那些往日旧仇。
吉利可汗眼神带着酸涩,只是浅浅笑着,道了一声:“进来吧。”
一个普通铁勒士兵模样的男子走了进来,只是那人下巴光洁,看着像是个中原人。
“将你找到的东西拿出来。”
士兵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黑色铁块,一位侍从上前将东西递到姜书沅的面前,她接过细细打量起来,这是块令牌,令牌上写着两个字,这令牌本身所用材料并不知珍贵,只是普通的陨铁,上面的雕刻花纹却异常精美,熊熊傲视的孤狼栩栩如生。
她脑海中思索了一番,只有一个符合猜测的人选,只是那人……权势滔天,无人敢撼动。
“听你母亲说过,你们族中有一世代流传的禁药……他应该就是得到药方才对苗寨痛下杀手!毕竟他要做的是杀头大罪,只有死人能保守秘密。”吉利可汗说得隐晦,可姜书沅一下便听出对方言下之意,眼底翻涌着杀意。
那禁药其实便是一个蛊虫制成的药丸,名穷武丹,是祖宗为守护苗疆留下的后招,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得使用的。
据传言,凡是吃了穷武丹的人起初会全身力量暴涨,肌肉力量、敏捷度和速度都会是常人的三倍,不知疼痛,可随之而来便是神智的丧失,直至敌我不分,变成嗜血的恶魔。
“他怎么敢!”姜书沅愤然起身,捏着令牌的手青筋凸起,掌心泛白,恨意与无力交织着撕扯。
“我这辈子对得起铁勒,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你与你母亲,我知道你因为你母亲的临终之言从不曾动过复仇的念头,但铁勒儿女从来敢爱敢恨,有仇报仇,我不会越过你去做任何事,只等你自己决定好了怎么做,告诉父王,父王定然全力支持,不计代价。”吉利可汗缓步走到姜书沅身前,女孩纤瘦的身子微微颤抖,他眼红鼻酸,忍了很久,最后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良久,姜书沅出声,嘶哑的声线如经受了千般折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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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脚下茅草屋内,男子穿着金丝貂绒长袍,脚踏祥云蛟龙长靴,眉目清明,姿态矜贵,朗月清风,剑眉星目,一眼便有无尽的风姿与风情,哪个姑娘看了不赞一声好儿郎!俊公子!
只是但一细看却只见此人满面冰冷,眉眼愁容似有无穷的哀伤无诉可说。
去年的今日,姜书沅消失,生死不明,他虽不信对方死了,却心下又怕——万一阿沅魂魄无归处,便为她在茅屋内的槐树下立了一个衣冠冢。
他不烧纸钱不诉衷肠,只是坐在那儿,如一块腐朽的雕像,一动不动。
即便是尘埃落满肩头,他也丝毫不曾留意。
阿沅,我想你了。
少年们的嬉笑啼闹声,稀稀落落的脚步声站在门口,原本吵吵嚷嚷的一群人见到院落中白雪附身的雪人瞬间没了声音。
他们都以为这个茅屋空了,人都死了怎么会有人在,可是今日这个空宅不仅有人,还是曾经拿箭指向他们脑袋的煞星。
众人惊呼而散,俨然一副见鬼的模样。
一道黑色影子在众人走远后,落在萧晏洲身后:“殿下,上京出事了,二皇子从宗人府逃走了,去向不知!”
萧晏洲神色未曾变半分,眸色却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