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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男女老幼,表情都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极致恐惧中,有些眼睛都还没闭上。

      店铺幌子被撕碎,家宅门户洞开,里面是被洗劫一空的狼藉......没有一位幸存者。

      凡间再无盛景,一片荒凉。

      明渡神识扫过这片街,感受不到任何一丝活人的气息。耳边响起一声嘶哑凄厉的哭嚎,是一名来自青石镇的琼华峰弟子,他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亲人。

      明渡浑身发冷地走在废墟间,他看到一个母亲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儿,母子二人皆已气绝,母亲的后背被魔气洞穿。

      是魔族,他们用阴毒的魔气夺走了这里的每一条生命,玷污了这片土地。

      “都死了,一个都没剩下。”祝温凉缓缓跪倒在地,声音在发颤,“我修的是什么道?护的又是什么苍生?”

      他扶着墙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弯下腰剧烈呕吐起来。半晌才接过明渡递来的水囊,面如金纸。

      他们修士不问凡尘,本该由他们庇护的、最无辜弱小的凡人,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屠戮殆尽。

      下山探查的宗门几人俱是脸色苍白、目光空洞。

      接下来的一路上,祝温凉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回到清安居,鹿眠拉过明渡,脸上的泪水纵横交错,“让师尊一个人静静吧。”

      二人坐在清安居的小院里,沉默着,唯闻竹叶沙沙。

      “你知道当初我见你第一面,为什么对你那样排斥吗?”鹿眠开口,声音很轻,像风中将熄的烛火,“我们镇子小,没有这里大,但是也很热闹。我爹是个屠户,他的身上总有一股血腥味,挺不好闻的,手掌粗糙的像沙石,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我娘每天在家做针线活,她会用凤仙花给我染指甲,就是把一整坨花泥堆在手指甲上,很有意思,我小时候特别喜欢。”

      她的眼神骤然缩紧,“那天晚上,魔族来了,一夜之间镇上全死光了,除了我。我娘把我塞进后院的枯井里,我爹拎着那把砍骨剁肉的屠刀冲了出去。他哪会什么剑法,他那是在搏命。”

      “惨叫声,我娘在挣扎,我爹在怒吼。后来就没有声音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了。”说着,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话语变得破碎。

      明渡的视线模糊了。

      鹿眠猛吸一口气,像是从溺水中挣扎出来,“我在枯井里待了好多天,直到师尊找到了我,把我带回天行宗。整个镇子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所以我第一次见到你,我看到的不是你这个人,是我爹娘的尸体,是满镇的尸体......是我回不去的家。”

      明渡死死咬着牙,咸涩的液体冲破了阻碍,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他想起自己被村民唾弃与野狗争食的童年,想起母亲冰冷的诅咒。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感,他太熟悉了。

      他喉头哽咽,艰难地吐出一句,“师姐,对不起。”

      鹿眠只是转过身,“你不用向我道歉,这些都与你无关......人永远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明渡轻轻叩响祝温凉房门时,听见他疲惫道:“进来。”

      他静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背影挺直,透着一股难言的苍凉。

      “师尊,”明渡将温热的茶盏放在祝温凉手边,祝温凉没有回头。

      明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素来挺拔如修竹的肩,此刻微微塌陷下去。他想起白日师尊跪在废虚前的模样,想起他那句带着颤的自我诘问。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他本是高山之雪,云端皎月。

      明渡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师尊,那不是你的错。”

      灯火下,祝温凉终于缓缓回过头。

      暖光映着他莹润如玉的脸,清晰照亮了他颊边的那道泪痕,“明渡,我常对你说,修道之人当心怀悲悯,庇护苍生,可如今,我们却连他们何时遭难都无从知晓。”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压过所有的顾虑与礼数。明渡上前一步,伸出手,小心翼翼拥住了祝温凉的肩膀。

      那是一个生涩笨拙的拥抱,他感受到怀中人瞬间的紧绷。

      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他不敢多用力,只是虚虚的环着,下巴几乎要碰到师尊的发顶,“您护住了我,护住了师姐,护住了天行宗的很多人,您做的已经很多了。”

      他搜肠刮肚想要安慰,却只显得词穷,“天下苍生无数,一个人又怎能护得住所有?但只要我们还在,天行宗还在......”

      少年已长成,胸膛宽阔,带着灼人的体温,驱散了几分夜的寒凉,也撼动了祝温凉心口的沉郁。

      终于,祝温凉僵硬的身体在少年的怀抱里慢慢松弛,他没有推开,只是闭上眼睛,半晌才近乎柔和地道,“好了,松开我吧。”

      明渡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脸颊后知后觉烧了起来,他慌忙退开一步,不敢看祝温凉的眼睛,嗫嚅道,“弟子逾矩了。”

      温度退开后,垂首站在一旁,一个无比清晰坚定的念头破土而出。

      他要守护这个人。

      祝温凉静静饮着杯中微温的茶水,余光将明渡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不是迟钝之人,能感受到明渡此刻的情感有些不寻常。

      这孩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但他并未深想,“夜已深,快去歇息吧。”

      “是,师尊也早些休息。”退出房间,合上房门,明渡靠着门板吐出一口浊气。

      灵脉异常波动后,山体地脉之气不受控地外泄,开始局部滑坡。

      而这异常的波动,向蛰伏的魔族昭示出了脆弱。

      刺耳钟声响彻云霄,一波低阶魔物入侵。战斗短暂,那些魔物很快就被清剿。

      整个天行宗被笼罩在了一片无形阴影下。

      “他们是直接冲着灵脉松动的地方来的。”祝温凉俯下身检查着被魔气腐蚀过的地面,“对灵脉波动极其敏锐。”

      “这绝不仅仅是意外,宗门内部的那双眼睛对天行宗的护山大阵与地脉了如指掌。”

      明渡抬头望向那看似恢复如初的护山大阵,“师尊,他们为何要如此?”

      “你以为魔族入侵仅仅是为了杀戮、掠夺或是占领灵山吗?”祝温凉轻轻摇头,“他们要的是秩序,在他眼中并非要毁灭,而是要重塑。”

      “重塑?”

      “嗯,”祝温凉道,“现有的三界秩序,情感的牵绊,道德的约束,正邪的对立,这一切是痛苦的根源。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生灵在这些情感中挣扎,产生无尽的痛苦。”

      明渡眼神微动,似乎抓住了什么。

      祝温凉的声音沉下去,“他认为唯有打破这一切,建立一个以他掌控的世界,才能从根本上消除痛苦。仙不必高高在上,人不必卑微求生,魔不必隐匿于深渊,前提是所有人必须服从他。”

      “所以,”明渡声音发颤,“所以他做出这些罔顾人伦的事?”

      祝温凉接过他的话,“正道修士,在他眼中是阻碍,是必须摧毁的。”

      明渡怔怔听着,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所以我们没有退路吗?”

      “是,要么臣服,要么证明他是错的。证明即使背负痛苦,心存羁绊,众生仍有在这片天地间追寻自己道路的权利。”

      第一波试探后,灵脉异常如溃堤,地脉之气加速外泄。

      天行宗的山色蒙上了一层灰败,灵气变得稀薄而紊乱。

      弟子们日常修炼甚至都难以为继,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弟子间迅速蔓延。

      “听说了吗?擎天峰那边的灵泉都快干涸了!”

      “修炼时根本汲取不到灵气,再这样下去,我们该如何继续修行?”

      “魔族这次是有备而来,我们守得住吗?”

      窃窃私语在宗门的各个角落响起。

      外围巡逻的弟子与魔族战况越发频繁,伤亡开始出现。

      黄昏,伴随着地底深处的碎裂声,护山大阵因灵脉枯竭而崩碎,巨大光罩轰然炸开。

      “敌袭——”

      魔族攻山,凄厉的警报响彻云霄。

      所有弟子无论修为高低,都被迫拿起了武器,年轻的面庞写满恐惧。

      掌门为了掩护弟子撤退,被数名魔将围攻,本命法宝碎裂,最终力竭自爆,与敌人同归于尽。几名弟子组成剑阵,却被狂暴的力量撕碎。

      绝望中,裴夕照收到来自家族的传讯符,命令他立刻返回家族避险。他站在琼华峰回廊,转头对公孙了笑道,“这个时候回去,那我成什么了?”

      指尖窜起一簇火苗,那传讯符便化为一小撮灰烬。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承受得住压力,灵力匮乏、魔族入侵、同门陨落,终究是击垮了一部分人的心防。

      有弟子面色惨白地跑到执事长老面前,“长老!弟子家中尚有老母无人奉养,请允许弟子退出宗门!”

      陆陆续续,又有弟子脱下天行宗弟子的服饰与腰牌,狼狈地消失在混乱烟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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