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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光转(三) ...

  •   那之后,只逢年节才会回来的父亲总是会偷偷塞点碎银给年光限,不多,得省着花才能够她买一年的纸墨。

      像糖人,糕点,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年光限是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但还好,她还能上学,还能读书,也交到了人生的第一个朋友。

      说来也是奇怪,居然有人愿意主动和她这个疯子做朋友,更奇怪的是这人出自九川名门李家,名为李时绪,她家世好,学业也好,在九川书院是天人一般的存在,起码在年光限眼里,李时绪走到哪里称赞就在那里,和她是截然不同的存在,要硬说两人唯一的共同点,那便是独来独往。

      可能名人是这样的,年光限没怎么放在心上,她早就被磋磨得没了情绪,从前在灵川的日子像是一场梦,随着时间飘渺得无处可寻,她现在只能小心翼翼,默默地活着。

      应该是秋日的傍晚,课室一派寂静,只余年光限和李时绪两人,年光限慢吞吞地收拾书简。

      九川书院每年换一次学究,这年的学究据说是书院的副院长,这个女人年逾四十,戴着无框眼镜,表情严肃,却为人师表,有教无类,她很快发觉了年光限的天资,直呼年光限有灵性,是明珠蒙尘,多加关注,连带着同窗待她便多了几分客气,年光限今年过得还算不错。

      俗话说人倒霉的时候会一直倒霉,但是人幸运的时刻就会双喜临门,在李时绪走到自己面前,问出那句:

      “你好像总是在清明书室待着,要不要一起去?我恰好要还书。”

      年光限觉得自己天亮了。

      她呆呆地点头,跟丢了魂似的,任由李时绪挽住自己的手往外走。

      李时绪说的清明书室是九川城诸多书室中的一所,只需要从九川书院大门出去,走过三条巷子,从种着大柳树的一家门前拐弯,再走过一座石桥,就能到开在清明巷的清明书室。

      那里除却有书籍贩卖,也有旧书可以外借,年光限没有银钱,只能在假日家里没事时来这里站着看书,待到天擦黑了,店主要关门了,她才回家。

      这也是她唯一的爱好。

      她倒是从未注意到李时绪也常去那里,更没想到李时绪同自己一样爱看些戏本子,小人书。

      这些从前在昆吾是禁书,也是因为三十年前改制后才放松了禁忌,要说年光限为什么喜欢看书,原因也在于此,在书里她能短暂从现实剥离出去,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那里她没有那么多束缚,就像飞鸟一般自由。

      “你作文极好,想来是博览群书的缘故。”

      将外借的书还给店主,李时绪眉眼弯弯,转过头来看似随口地夸了一句。

      年光限不好意思地笑笑:“谬赞了。”

      天子骄女和疯子走在了一起,这是以往教过年光限的学究大跌眼镜且不理解的事情,其中不乏有想象着李时绪被带坏而痛心扼腕叹息不已的。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奇怪,两个看似不该有交集的人却交了心成了好友,年光限本就天资聪颖,有好友指导,恩师提点,她的学业直线飙升,看似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命运就是这样犯贱,这年之后年光限的恩师远调王都,临行前赠年光限两字:“守心。”

      世间之事千变万化,身处其中想要身心清明,唯守心二字而已。

      年光限叩谢恩师,将恩师所赠墨宝珍藏,人又变得低沉起来,这就是俗话说人倒霉的时候会一直倒霉,同年年光限与李时绪分去了不同书院,从此你住城南,我住城北,两人只有信件往来维系情意。

      年关时她将给李时绪的信件投递出去,随后回了家,很难得的,她的父亲要带他们一家五口一块去城郊看马戏。

      马戏似乎是从南郡那边来巡演的,说是马戏,不过是将南郡特有的在九川不常见的动物关在笼子里拉来供人观赏。

      他们在城郊支起高高的帐篷,每人仅需五个铜板就能进去观看动物,据说还有动物表演。

      年光限并不感兴趣,但父亲怕邻里背地里说他们家偏心,毕竟年光限的处境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虽然不明面说,但每次暗地闲聊,大家总会以“年家那个大女儿真是可怜”为话题展开说说。

      父亲想让大家看看他们一家人和睦相处,其乐融融,保住自己的面子,硬是拉上想去清明书室看书的年光限。

      一路上弟妹又闹着父母买红彤彤的糖人吃,年光限冷眼看着,在父亲说出“你们怎么不学学姐姐,姐姐就从来不会闹,年年,你要不要这个糖人?”时,沉默地摇摇头。

      她不明白弟妹的哭闹,从前在灵川祖母带着自己赶集,或是哥哥姐姐带自己去玩,只要年光限没生病,糖人什么的总会送到自己手上。

      她心安理得地接受本该是自己的东西,自然现在也心安理得地不去争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们随人群站在高台上,看场下的小贩牵出一只被铁链拴着的猴子。

      那猴子瘦骨嶙峋,小幅度地左顾右盼,好像在怕些什么,小贩猛地从后面踹了它一脚,示意让它钻火圈。

      猴子被踹了也不反抗,浑身发着抖在原地一动不动,年光限眼尖,瞧见它脏污的皮毛上有干了的血渍,不由蹙眉,可下一瞬,小贩竟然抽出腰间三指粗的长鞭往猴子身上抽去——

      “!”

      猴子痛极了,想跑,但手脚都让铁链拴着,脖子那端的铁链被小贩紧紧攥在手里,它只能发出凄厉异常的尖叫。

      随着尖叫声,鞭子像雨一样落下,不多时便新伤叠旧伤,红艳艳的鲜血慢慢从它脏兮兮的毛发深处溢出来。

      看台上众人看得热血沸腾,纷纷起哄,年光限被淹没在欢乐的笑声里,眼睁睁看着那猴子终于受不住打,尖叫着钻过了正在熊熊燃烧的火圈。

      钻一次不够,小贩又是一鞭,猴子疼得打滚,蜷缩着身体不住颤抖,铜板叮铃铃像雨一样落下,是有人为这痛苦打赏。

      年光限觉得猴子在哭,它已经不尖叫了,它的呜咽声被埋没在笑声里。

      大家都在笑,只有年光限和那只猴子在哭,她心痛到难以自抑,觉得那一鞭鞭都抽在自己身上,最后在笑声里像个异类一般同那只畜生饮泣。

      这事被年光限的母亲拿来笑了一天,她几乎是逢人就说年光限流泪的丑态,甚至回老家探望祖母时也把她拉出来笑。

      “这孩子真是蠢得不行了,你说过年多好的事情,大家都在笑,她居然觉得钻火圈的猴子可怜,为一只畜生哭,哎哟真是,我都不知道该骂她还是该笑她了,哎,两个小的就不会这样,看得多高兴呀……”

      年光限只是沉默,祖母握着她的手,就像年光限还是几岁的娃娃一般不住地亲:“我的乖满满,可是被吓坏了,手怎么这样的冰……”

      “还满满?她都十二岁了,再过几年都要嫁人了,还把她当孩子?真是……”

      她的笑话没像意料之中惹得在座诸君像看台上的人哈哈大笑,整个人气恼地不行,当即变脸就要开骂,却被年光限的伯母以祖父病重的由头拐过去了这话题。

      给李时绪的信里年光限写道:

      ……阿绪,我觉得难过,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它抓起来,关在笼子里,还要打它,如果是我,我恐怕会想一死了之……
      阿绪,我好想你,想到不能每天见到你,我就觉得这世间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李时绪回信道:

      不要难过,年年,不要去看就好了……
      你想我的话,不上学时我们可以去书室见面,我也想你,希望你万自珍重……

      年关刚过,祖父便去世了,祖母悲伤过度,邪风侵体,从此再也不能开口说话,身体也大不如前。

      这一年,年光限十二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光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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