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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光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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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父母一同去了玉坊,留下祖母带着三个孩子在九川生活,原本是母亲留在家里带孩子,可母亲不通家务,和年光限关系也不好,更重要的是她并不愿意离开自己丈夫,于是乎心疼年光限的祖母就留了下来。
有祖母在身边,年光限惶恐的心有了归处,人却变得沉默起来。她的弟弟妹妹趁着父母在时总是明里暗里欺负自己,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她年纪小,不知道怎么应对,便冷着脸坐着,企图以沉默对抗暴力,这窝囊的办法于其他人而言可能没什么用,可是对于血脉压制的弟妹,却出乎意料地管用。
渐渐的,弟弟妹妹开始觉得这个从没见过的姐姐稚嫩不足,威严居多。况且这个姐姐总是默默照顾着他们,有什么好吃的吃食三人平分,姐姐却会偷偷将自己的那份分给他们,一起去书院的路上,姐姐两只手都不闲着,一手牵一个人,他们会胡闹要祖母买糖人木偶,可是姐姐从来不会闹,要说姐姐的喜好,就只能是看书写字,她总是捏着本比她自己脸都大的书,一看就是一天,她听话,懂事,就像“别人家的孩子”具象化,在书院里她读书又好,每一次考试都位列前茅,连带着他们也很骄傲。
只有年光限知道自己的落差有多大,昆吾国自三十年变革后武院书院遍地开花,女子也能入学,但也是近几年像年光限这样的普通家庭才上得起学,从前若不是家境殷实,为着更好相夫教子,女子是读不了书的。
也不知道是年光限幸或不幸,恰好赶上这当口儿,她这时年纪尚小,并不知道身似浮萍不由己的道理,也不知道每一份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码,她对于自己能够上学,且学的不错的现状还是满足的。
但书院就像个小的社会,她沉默,木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在一众绫罗绸缎中显得格格不入,先敬罗衣后敬人,是她在九川书院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她被学究丢在了最后一排,同桌是个只知道乐呵呵成天傻笑的小姑娘,听其余同窗说她是个傻子,在家里妨碍家里人做事,索性丢来书院打发时光。
一个傻子,一个呆子。是学究给她俩的称谓,开学要拿呆子立威,学究将年光限抓起来背书,这是今年一学年才能背完的文章,却不想呆子不呆,背得分外流畅,且一字不差。
年光限没忍住笑了一声,她在灵川那小山村只上了半年学,天资聪颖,这些东西她早已烂熟于胸,学究的恶意她不太懂,但在座诸位瞠目结舌的表情着实可笑。
只是她一双杏眼尾端生的微微上扬,抿唇笑时一张脸平添几分冷意,乍一看像在嘲笑。学究气得火冒三丈,又将她丢回最后一排,结果呆子变成了疯子,年光限在书院唯一说得上话的就只有同桌这个只知道傻笑的傻子。
难过吗?太小了,她不懂,自然不知道难过,只是沉默地接受了现状。她的傻子朋友总是抄她的课业,抄完就对着自己傻笑,说,年光限你真好。
在书院,你不写课业,可是会被教鞭打手心的.
托她的福,傻子朋友不用被打了。
弟妹和她不在一所书院上学,放学后她总要拐两个巷子去隔壁书院接上弟妹,再同祖母一块回家。
祖母不知道年光限在书院的境遇,年光限也没打算说,她要怎么麻烦这个年逾七十,垂垂暮矣的老人呢?况且有祖母在身边,她一点也不伤心,只要能生活在祖母身边,起码她的内心是充盈的。
直到三年后祖父病倒在灵川,前来传话的伯伯要带祖母走,父亲母亲也回来了,新房一夜烛焰摇晃。次日祖母回了灵川,伯伯也走了,父亲独自去了玉坊,只留下母亲照看年光限三姐弟。
年光限的境遇愈发凄惨了。
其实,像母亲带着弟妹出去玩不带自己,没什么;听到拐角处母亲塞东西给弟妹,叮嘱不要告诉姐姐,也没什么;要做做不完的家务,挨莫名其妙的打,被勒令不准吃饭,也没什么。
年光限一日日地瘦下去,一双眼也渐渐变得古井无波,这些都没什么。
可是她的母亲连一枚铜板一叠的纸都不会给自己买。
原先没有纸墨,年光限的傻子朋友会借给她,自然,年光限是还不起的,她便写两份课业来抵债。但半年后她的傻子朋友退学了,去哪里了?不知道,年光限也才九岁,九川城对她来说太大了。她找不到自己的傻子朋友,不能说一句再见。
没了纸墨,交不上课业,年光限就要挨打,没了纸墨,年光限不知道怎么上课,考试一次比一次差,她的母亲便借口打她,随手折下的柳条,干草编成的藤条,吃饭用的筷子,打得上头了,灯盏也能顺手往她身上砸。
年光限讨厌长指甲,掐在她尚细腻的皮肉上痛得她窒息,伤口伴着青紫的痕迹一直疼下去,不只是她的母亲,她的新同桌,那个总是挂着鼻涕瑟瑟缩缩的男孩也总是拿他长长的指甲掐自己,这会儿他倒不畏畏缩缩了。
起初年光限会反抗,鼻涕男便凶恶地扯过她的手,直掐得见血才罢休,年光限又是恶心又是害怕,跑去找学究。
记得那一年的学究是个新来的年轻女人,年光限去告状,反被骂了一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啊,一个疯子,有什么喊痛报不公的权利?
于是她沉默了,直到那一日鼻涕男趁着傍晚放课后顺手拿起砚台往她脑袋上一砸,鲜血从额头淌下来,瞬间糊了年光限满脸。
鼻涕男吓呆了,一脸惊恐站在原地发着抖,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倒是没想过真会砸出血,还是这么多血。
而年光限顶着满头鲜血,出奇地冷静,向来古井无波的眼里此刻燃起了滔天怒火,一张脸却冷得像腊月飞雪,她抬脚就将瑟瑟发抖的鼻涕男一脚踹在了地上,随即像疯了一样咒骂着……
连日的压抑和苦楚得到宣泄,年光限竟然觉得畅快到想流泪,她哭了,一边哭一边笑,血淌过她的额,鼻,脸,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课室木板铺就的地面,溅成血花。
这情景真是恐怖至极。
年光限回家时,鲜血已经干涸,从书院到家,一刻钟的路程,不论是学究,还是同窗,抑或是路人,每个人见她满脸的泪水和鲜血,都骇得恨不得拔腿就跑,避之不及。
她的母亲带她去找学究,学究靠在门上,满脸不耐烦,比起年光限被打,学究更烦躁事后的纠缠,这件事最终以分开坐为结束。
年光限越来越讨厌上学了,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好像也没有未来。她只能埋头看书,九川城免费的旧书室就是她唯一娱乐的场所,终于她忍受不了由于课堂上没有纸墨,被同窗以及学究异样的目光对待,在一日饭后洗完碗,便低头求着母亲给自己买纸墨。
她的母亲好像也没料到向来自尊的年光限会这么不要脸,被打了骂了还追着自己要一枚铜板。
她是知道年光限有脾气的,年光限的脾气和她的婆婆如出一辙,真不愧是她婆婆一手带大的孩子,而她从嫁进来就不讨婆婆喜欢。
她在家是父母千宠万爱长大的幼女,哥哥姐姐都惯着她依着她,偏嫁给了年家,她既不会烧火做饭,也不会操持家里,比起那个什么都会的大嫂,她是不讨婆婆喜欢的。
但她有自己的角度看问题,比起内耗自己,她更喜欢外耗他人。她看不上龟缩在小山村里求一隅安宁的大哥大嫂,更讨厌婆婆偶尔的几声抱怨,索性生下年光限后便和丈夫外出另谋出路,想着在城里有一间自己的房子。
对于年光限,一开始她是舍不得的,走之前也撒过几滴眼泪,但仅存的母爱在回来看见年光限和婆婆如出一辙的做派也灰飞烟灭了,这简直就是个小的恶婆婆。
她不能报复婆婆,还不能将怨气撒在这个小的身上吗?
至于不给年光限买纸墨,纯粹是觉着女孩子上那么多学做什么,她姐姐家的女孩子早不上学,现在都赚钱补贴家用了,反观年光限,居然越读越上头,大有让丈夫一直供下去的阵仗,这怎么能行?
家里本来就有个男孩,即使男宝学业不如他的姐姐,但毕竟是男宝啊,女孩都是要嫁人,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现在不就是在为他人做嫁衣,眼睁睁看着银钱打水漂吗?她要从源头扼杀这苗头。
从前怎么打年光限,羞辱年光限,年光限脾气上来了,不吃饭就不吃饭,挨打就挨打,站在那里不躲不求饶,好像是她在欺负年光限似的。
但这次年光限哭了,她揪着自己的袖子求自己给她一枚铜板,平日绝听不到的求饶从年光限嘴里呜咽着说出来,她只觉得烦躁。
要是年光限求别的她兴许还能大发慈悲应允了,但年光限想上学?这绝不行。
她恼得只想赶紧甩了这包袱,却撞上了前来探亲的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