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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光转(一) ...

  •   年光限十二岁这年,很难得的,父亲要带他们一家五口去看马戏。

      她的父亲是一位玉匠,一年到头都在外奔波,为玉坊开采玉石,切割成适当的形状。若论个人收入,在九川城算是高,但要养活五口之家还是艰难,起码年光限从山沟沟的灵川来到九川城,养在父母身边后,她听父亲对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

      “家里穷,你要争气,要照顾好弟弟妹妹,要帮着阿母,要努力上学,不为自己,也得为我争口气。”

      到底是谁瞧不起父亲,又为什么要靠自己来争气,年光限不知道,因为她的父亲在她身边的日子太少了,比起父亲,还是隔壁邻居发生了什么她更了解些。

      这不怪年光限,她虽是亲生,也是长女,但是生下来就被父母送进了灵川祖父母家里养着,一直到她六岁进学,她那从未归家,在外打拼的父母终于在九川城里东拼西凑,有了一间自己的平房安身,想起还有个女儿,于是乎归乡说要带年光限去九川城一起生活。

      彼时六岁的年光限被祖父母养得珠圆玉润,胸前绑着低低的小辫,刘海下是一双怯生生,圆溜溜的大眼睛,她不太在意面前的人说什么,只是透过窗棂,看着黑压压的景色出神。

      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开始下雪,一直到现在都没停,要是雪停,月亮探出头来,就能照见白茫茫大地,结冰的荷塘,和不远处银装素裹的连绵群山。

      她躲在祖母后面,想着雪停后可以和小伙伴们打雪仗,堆雪人,直到她的祖母拉着她,告诉自己面前站着的是她的父母,那两个小小的,和她一般高,穿着彩衣的孩子是她的弟弟妹妹,才回过神来。

      她太小了,只觉得面前站着的是四个看不清脸的陌生人,一时间哑口无言。

      为首的男人弯下腰来试图抱她,被她猛地躲开,气氛陡然变得尴尬。

      她听见祖母笑着找补说孩子小,认生很正常,又听见那个和她生着一般眉眼的女人阴阳怪气自己寄了多少银钱回来,结果养了个小白眼狼。

      祖母面上闪过一丝恼色,却终究没有发作……

      只有年光限自己知道,她不是怕生,只是有一点伤心。仅此而已。

      没有父母在身边的日子里,她曾偷偷羡慕发小有父母陪伴,也希冀过父母能回来看看自己,可她从没想过,父母回来了,却还带着弟弟妹妹。

      从前祖母告诉自己,父母要养家,在外奔波很辛苦,所以不回来看自己,可是现在,如果弟弟妹妹可以养在父母身边,那么为什么自己不行呢?

      这是年光限记忆里第一次尝到伤心的滋味。

      在听到要离开祖父母,离开灵川,跟眼前的人去外面生活,年光限破天荒地哭闹起来,平日里她是最听话的孩子,是被标为榜样的别人家的孩子,从不让祖父母操心,可这一次,任凭祖母怎么哄,年光限都歇斯底里地发疯大闹。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不只是面前四人的陌生,她还隐约察觉,此去必然会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窗外风雪呼啸,这是灵川入冬来的第一场雪,下的这样大,这样久,像是要把整个灵川都埋进雪里。

      待到夜里睡觉前,年光限整个人缩在祖母怀里,小小的手攥着祖母的衣袖,她软声道:“不要丢掉年年,好不好?”

      “年年这样听话懂事,祖母怎么会丢下年年呢?年年可是祖母的心肝,祖母的满满。”

      满满是年光限的小名,这之后,除却她的祖母,也就只有孟昶桐这样亲昵地唤过自己。

      那是她最好的年纪,十七岁,最好的人白衣胜雪,长身玉立,朝自己颔首微笑,那总是忧郁的眼底,看向自己时却是令人心碎的温柔。

      而再之后,雪停,梦醒,门外车夫套好了车,他的车本是来载酒的,收了钱便答应顺路载这五口之家去九川城,此刻冷日高悬,要是再不出发,恐怕到了九川城就是夜里了,车夫等得心焦,忍不住又催促了一遍。

      正厅里年光限哭得撕心裂肺,不管不顾地在地上撒泼打滚,祖母心疼得不行,揽着她往怀里哄。

      着急赶路,又拗不过丈夫不作为,她的母亲气势汹汹地跨过门槛冲进来就骂:“你就这样惯着她!惯坏她!惯死她一辈子吧!”骂完便扬长而去。

      祖母充耳不闻,只一味地护着怀里的小人儿,年光限哭狠了,呼吸不过来,大口大口的喘气,她不想离开,可座上一直沉默的祖父敲了敲空空的烟杆,很轻的一声叹息,带着一句:

      “你去吧。”

      只这一句,年光限咽下最后一口委屈,擦干了祖母眼角的泪花,平静道:“祖母别难过,年年去就是了。”

      父亲抱着弟弟,母亲牵着妹妹,她一个人提着不算多的包袱跟在后面,就这样来到了九川。

      晚饭时,年光限埋头扒着碗里的白饭,这还是祖父搬上车的白米。

      新房是间坐落在九川城南边小巷里的屋子,和她在灵川住的祖宅差不多大,却更为空旷,没添什么家具,正厅里只一张圆桌,五张圆椅……本来是四张——父亲看自己呆呆站着,临时去木匠铺子里又搬了张圆椅回来。

      从来到这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说实话,她有些茫然,一个人来到陌生的环境里,新房的砖墙是冰冷的,天气也好冷。听父亲说,这还是九川这么多年第一次下雪。

      她又想念灵川的小伙伴们,她想,灵川也很少下雪,要是自己在灵川,还可以和哥哥姐姐,和小伙伴玩雪。

      一块肉夹到了她的碗里,打断了她的思绪。年光限抬起头,是她的父亲。

      “听你祖母说,你喜欢吃这个,不要害怕,这里是自己家,在自己家里,想吃什么自己夹。”

      年光限觉得中午忍住的眼泪现在又要掉了,但是碍着她小小的心胸里小小的自尊,还有那个一直冷眼瞧着自己的母亲,她只是感激地点点头,自我安慰道既来之则安之,父亲并不是不好相与的人。

      饭后的碗是自己刷的。母亲说:“你祖母说你听话懂事,在灵川都会帮着她洗碗扫地,既然如此,这个碗就你去刷吧。”

      明明是自己心疼祖母想要帮衬,祖母拗不过自己就让自己在一旁洗些小物件玩玩,她从来不会让自己干这么多活。

      年光限心里这样想,到底没说出来。她现在“寄人篱下”,不得不看人脸色,只能叹息一声,在冰天雪地的后院独自淘洗碗筷。

      第二天,雪停了,祖母来了。

      祖母放心不下年光限,撇下相濡以沫一辈子的祖父来照看年年,她握着孙女冰凉的小手不住地心疼,自然少不得被母亲冷言冷语。

      在又一次听见自己这个没见过几面的母亲说出“都是你惯坏她”之后,年光限终于爆发了。

      “我不准你欺负祖母!”

      一句话,家里开始天翻地覆。

      什么“白眼狼”啊,“赔钱货”啦,“小贱人”呀,年光限没听过的污言秽语全部一股脑往她脑袋里钻,即使祖母迅速捂着她的耳朵,可她全都听见了。

      从前,她是年年,是满满,是教书先生赞不绝口的好学生,是祖母的心肝,是哥哥姐姐的好妹妹,是祖父的好孙女,是伯伯的宝贝,是小伙伴的孩子头……现在呢,她是白眼狼,赔钱货,是小贱人。

      年光限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羞辱了,她哪里受得了这股气,当即放声大哭起来。不哭还好,一哭她的母亲骂得更难听了,似乎是年光限的哭声让她觉得自己胜利了,得抓紧乘胜追击多嘲讽几句。

      “真晦气,你除了哭还会干嘛?一天到晚就知道哭?真是赔钱货!扫把星!”

      一向隐忍的祖母终于忍不下去和她的母亲吵了起来,本来在旁边看热闹的弟弟妹妹被吓了一跳,也开始嚎啕大哭,这下整个新房里充斥着咒骂声,哭闹声,年光限缩着肩膀瞪着泪眼,抖得像风里杨花,只觉得脑子都要炸了,眼前的情形比她以往做过的噩梦都要恐怖千万倍。可她还不知道,这仅仅只是个开端。

      这场闹剧以她父亲闻声而来的加入而进入白热化,他制止妻子不要再说了,后者见丈夫没有站在自己这边,刚翘起来的几分得意瞬间烧成了战火,深吸一口气尖叫道: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嫁给你们年家!你们年家个个都是好样的,都在欺负我!你们都惯着她!等以后惯坏了我看你们怎么办?我自己生的女儿我还不能说了?早知道生出这么个白眼狼!我就不生了!生下来也丢进厕桶里淹死!……”

      ……

      年光限眨了眨眼睛,眼泪簌簌而下,可她没再哭出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光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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