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幽梦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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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光限开始长久地做梦，梦里她被锁在一座高塔之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花海，高塔内却阴冷潮湿，除却塔顶那一扇小窗施舍的亮光，再无天光将之。
这是一座遗忘之地。
梦里经常有个看不清脸的人斩断了锁链，推开高塔的大门，牵起她的手就往外狂奔。
天气真好，像暖融融的春日，空气里都是花香，他们狂奔着，将囚牢般的高塔抛在脑后，直至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们要一直逃到世界尽头。
她听见那人飘渺的声音从千万米高空落下，落到她的耳边……
“跟我走……跟我走……我带你走……”
……走？
一声一声，可她从来没有看清这人的面容，每次她使劲去看，都只是一团雾气，再凑近些，梦就醒了。
夏天结束之后年光限去了离家不远的新书院接着进学，假日里她偶尔回灵川探望祖母，祖母说不了话，腿脚也不好，只能在门前门后拄着拐杖走来走去，见着年光限还像从前一样把她抱在怀里不住地亲，把舍不得吃的零嘴都塞到她的手里。
只有在这时年光限才会笑得开怀些，她还像小时候一样在胸前绑着长长的低辫，刘海下稚嫩的脸长开了些，一双微微上挑的杏眼漂亮清冷，却不喜欢同人对视，总是低着头或是看向别处，教人觉得疏离。
她长得快，身高直往上窜，衣服鞋袜不再合身，母亲明里暗里嘲讽她像头猪牛，呆呆笨笨的只知道长个子，去衣服裁制新衣废银钱，索性便将堂姐表姐从前的衣服收到来洗洗给了年光限。
年光限倒不介意，有衣物穿就不错了，而且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她更在乎在书院的生活。
比起幼年时的坦率天真，无遮无拦，现今的她多了几分沉稳以及察言观色，她不爱说话，偶尔写些志怪小说，随笔文章，没想到在书院掀起了一股小范围的文潮热。
十几岁的孩子思想总是天马行空，书院里有不少人像年光限一样自己写些几十年前还是禁书的题材私下传阅，觉得新奇又刺激，这个爱好倒是让年光限多了些点头之交的朋友，其中大多是见过她的文章而心折的人。
夜深人静时，年光限披衣坐在案前，窗棂外槐树叶哗哗作响，案上烛火如豆，照见宣纸上尚未干涸的墨渍，照见她沉默如死水般的眼眸。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寂寞，眉头渐渐皱起来，她想，要是自己不会作文章，其实没有谁会真的喜欢她。
她又开始想念李时绪，想念这个她问为什么要找自己去还书而对自己嫣然一笑的少女——李时绪笑着说，因为我看见你总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就想和你作伴呀。
年光限失笑，心也渐渐暖了起来。
最后她想到了梦里的那个人，明明自己从未见过他，却觉得早已和他相识许多年。
但也只是梦，年光限吹熄了灯盏，满腹愁绪地睡下了。
次日傍晚，传阅她手稿的一位同窗，将泛黄的宣纸还给她时，好似怀春少女般问道：“年年，我明日过生辰，你愿不愿意来我府上参加我的生辰宴？”
“生辰？”
年光限有些诧异，这还是她第一次被同窗邀请去家中做客，李时绪虽然与她交好，但年光限不喜欢和大人打交道，且李时绪家中管的严，所以至今她也没有去过李时绪家中做客。
见年光限沉思好似为难，生怕她拒绝，同窗急忙贴上来央着她的手软声道：“好年年，求求你啦，答应我吧，我还宴请了其他同窗，你不会觉得拘束的，我同我的父母说过，你可是咱们这最会写文章的啦……”
话说到这个份上，年光限只得点头，回家同母亲请示时，却叫她犯了难。
“我的同窗……过生辰，明晚我吃过饭再回来。”
她的母亲眉头一皱：“那明晚的碗谁来洗？”
年光限答道：“可以放着，等我回来我会洗。”
对于这个回答，她的母亲不置可否，只是冷笑一声，酸溜溜道：“谁家这么好心？请你去吃饭？莫不是个男娃？真是女大不中留，一餐饭就把自己卖了……”
“是城东尹家。”年光限听不下去，打断道，“她是个女孩子，唤作尹会晴，且她并不是单独宴请我，也请了其他人。”
“我随便你吧，只是你父亲明日便回来了，他要是说什么我可护不了你。”
她的父亲回来似乎是要处理些事情，不过年光限并不放在心上，毕竟真的没什么感情，得到了肯允，她便不再说话了。
虽说尹会晴说人到就行，但年光限还是拿积攒的所有银钱买了支兔毫做礼，毕竟前段时间，不知是谁探到了她的生辰，那日她去书院发现自己案上多了许多礼物，其中不乏笔墨纸砚。
尹会晴送给她的是一叠上好的宣纸和一方好墨，这是年光限每每去购置纸墨，只能流连几眼，却始终不敢买的东西。
记得前些日子尹会晴问她故事后面的侠客怎么样了，她大致讲了剧情，尹会晴听得心潮澎湃，说那什么时候动笔，她说她应该不会写了。
尹会晴难以置信：“为什么呀，你写得这样好！”
年光限笑了下：“我没有多的宣纸啦，哈哈，没事，你这不是也知道了故事结局吗？”
没想到这位同窗居然送了她纸墨，很多年过去，年光限都记得这少女眼里灼灼的光。
“你一定要写下去呀！”
这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
尹家女儿的十三岁生辰宴，应女儿的要求，只宴请了同窗，年光限坐在尹会晴的旁边，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家庭环境，父母在厨房忙活，一叠叠精美的菜式流水似的端上桌来，暖融融的灯光照在上面渡成一层诱人的光芒。
“各位小朋友不用客气，只管吃好喝好，有什么需要的同我讲就可以了，你是妍妍说的年年吗？妍妍常在我面前提起你，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呢，有空可以常来呀！”
“啊……好。”年光限突然被点了名，回过神来忙接过尹父递过来的杯盏，有些不自然地应道：“多谢伯父。”
宴席散去，见年光限没有人来接，尹父望着街道浓重的夜色，不放心地叫上尹会晴说一起送年光限回家。
年光限没有喝酒，她是一杯倒，但在回家的马车上还是有些晕晕乎乎的。
尹父格外热情，不住地夸她懂事知礼，又说要去拜访她的父母，很是倾慕这样的孩子长成的家境是如何呢。
年光限听着只是苦笑，所幸一旁的尹会晴说今天太晚了去人家家里不礼貌，无意间替她解了围。
年光限从车上下来，拜谢完尹父和同窗，便去叩自己的家门。
家里静悄悄的，门前只有两盏风灯亮着，年光限站在风灯下等了一会儿，便等到一阵急风刮过，门被粗暴地拉开了，接着一颗看样子醉得不轻的头钻出来，冲她大吼滚出去。
是她的父亲。
“你还知道回来阿？外面那么好你别回来了！成天在外头厮混！那个送你回来的男人是谁？你怎么不跟他走去他家？你还想回家？这里不是你家！”
又是一阵急风刮过，哐当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了。年光限呆呆地站在门前，影子随着风灯冷冷摇晃。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息之间，年光限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后背对着门缓缓蹲下。
暮春里夜深露重，冷得她默默收紧双臂抱紧自己，为了不让眼眶打转的温热流下来，年光限仰头去看夜空中高悬的明月。
“今宵明月……”
兀得，她耳边好像有个低低的声音这样念着，语调缠绵悱恻却幽怨如艳鬼，她凝神去听，却什么都没再听见。可能是幻觉吧。
还是弟弟妹妹偷偷把门打开，让年光限进去，其中是否有父母的授意，她忘记了，只是那颗在马车上晕晕乎乎的心吹了一夜寒风，现今渐渐冷了下来。
父亲酒醒之后跟年光限说自己喝醉了，才对她说了重话，而且年光限也有错，不应该那么晚才回来。母亲则像是看好戏般坐在一边，年光限见此大致猜到了昨晚她不在家时发生了什么，便静静听着不作言语。
父亲问她会不会怪自己，年光限口不对心地回答：“我知道，我以后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幽梦边（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