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望》白魚念礼

8、你又骗我

　　江懿在医院那几天因为沈熙这句话一直在积极治疗。可是沈熙早走了。
　　走得没有一点预兆，邵昱把沈熙留在公寓的纸箱送来时，江懿正攥着手机等他的消息。纸箱里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半罐没吃完的养胃粥米，还有那张被撕成两半又粘好的海边合照。照片上沈熙的笑脸被一道裂痕劈成两半，像极了他们破碎的感情。
　　他抱着纸箱蹲在墙角，T恤上还留着沈熙常用的柠檬洗衣液味，混着医院的消毒水，呛得他胃里一阵绞痛。护士进来换药时，看见他把脸埋在衣服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地上散落着被眼泪浸湿的药盒。
　　“江先生，该吃药了。”
　　江懿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他盯着护士手里的药，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血腥味：“药？吃了又有什么用？他说等我好了去看海，可他连等我出院都不肯。”
　　出院那天，他疯了似的开车去沈熙的公寓，密码锁试遍了所有纪念日、生日，甚至沈熙的幸运数字，最后屏幕冰冷地显示“已锁定，请24小时后再尝试”。他一拳砸在门上，指节破皮流血，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和胃里的疼混在一起，让他几乎站不稳。
　　邻居探出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惊恐：“你是沈熙的朋友吧？他昨天就走了，说去国外读书，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递过来的是一张明信片，背面是沈熙的字迹，干净利落：“江懿，忘了我吧。那句‘看海’，就当我失言了。”
　　江懿把明信片贴在胸口，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蹲下身呕吐，胆汁混着血丝溅在楼道的瓷砖上。他想起分手那天，沈熙攥着他的领带问“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爱我了”，他当时怎么就狠得下心，说出那句“对，我不爱了”。
　　原来所有的“为他好”，都是他一厢情愿的自私；所有的承诺，最后都成了刺向彼此的刀。
　　他开车去了海边，带着那张粘好的合照和半罐粥米。潮水涨上来，漫过他的脚踝，冰凉的海水像沈熙那天的眼神。他把合照放在沙滩上，看着海浪卷着照片一点点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海平面。
　　“沈熙！”他对着大海嘶吼，声音被海风撕碎，“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去看海，现在就去！”
　　回应他的只有海浪的呜咽。江懿瘫坐在沙滩上，把那半罐粥米撒进海里，眼泪砸在沙地上，很快就被潮水冲得无影无踪。
　　那天晚上，他在海边坐了一夜，胃药散落在脚边，一颗都没吃。他想，胃疼一点也好，至少能让他记住，自己是怎么把沈熙弄丢的，怎么让那句“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海”，变成了这辈子最痛的失言。
　　沈熙在收到快递的时候，正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吃着速食意面。
　　快递盒是从国内寄来的，地址栏写着江懿的名字。他拆开包装，里面是一瓶熟悉的胃药，还有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他们去年夏天去过的那片海，背面是江懿的字迹，潦草又用力：
　　「等我好了，我们去看海。」
　　沈熙的手指猛地收紧，意面叉子“当”地掉在餐盘里。他盯着那行字，眼眶瞬间泛红。原来江懿到最后，还把那句失言当成了救命的稻草。
　　他想起在医院的那个夜晚，自己趴在江懿的病床前，轻声说“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海”。那时他是真的想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可走出医院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裂痕，不是一句承诺就能缝补的。
　　胃药的包装还是他熟悉的样子，连剂量都和从前一样。沈熙把药瓶拿在手里，冰凉的玻璃硌得他掌心发疼。他想起江懿以前胃不舒服时，总是要他念着说明书喂药，“一次一粒，一日三次，饭前半小时服用”，那时的声音还在耳边，可身边的人，已经隔着半个地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邵昱发来的消息：「江懿出院后就去了海边，在那里坐了一夜，胃药一粒都没吃。医生说他再这么折腾，胃穿孔是迟早的事。」
　　沈熙看着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明信片上，晕开了那个“海”字。他想起江懿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他梦里的呢喃“别离开我”，想起他蹲在公寓门口，一拳砸在门上的样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他想起江懿说过，要给他买带落地窗的房子，每天一起看海。原来有些梦，只能在异国他乡的夜里，悄悄想起。
　　沈熙拿起手机，打下一行字：「告诉他，按时吃药。」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把江懿的联系方式彻底拉黑，也把那张明信片和胃药，一起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沈熙知道，那句“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海”，终究是成了永远的失言。而他和江懿，也只能在各自的世界里，带着这份蚀骨的遗憾，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