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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轻薄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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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准备府上最好的墨,要快。”苏清酒言简意赅。
老管家如蒙大赦,匆匆而去。片刻后,他捧着紫檀匣子赶回,里面整齐码放着数锭描金墨块,墨香中混杂着昂贵的龙脑香气。
“不堪入目。”
云篆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借苏清酒之口冷冰冰地吐出四个字。老管家的笑容僵住,满脸愕然。
苏清酒看着云篆那透明的指尖虚点向其中一锭墨:“香料喧宾夺主,浊气太重。另一块烟火气未散,墨质驳杂,拿这种东西来修灵书,简直是暴殄天物。”
云篆说话从来不留情面,由于是借她的口说出,老管家看向苏清酒的眼神顿时变得绝望至极。
“这些已是赵家能拿出的最好物事了……难道真的没救了吗?”老管家肩膀垮了下去,浑浊的眼里泪光隐现。
苏清酒看着这满脸死气的老仆,心头微震,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寻常俗墨压不住这里的邪祟,我需要特定的东西。”
“仙姑请讲!”
云篆在脑海里颐指气使地开价:“告诉他,本君要西山百年老松之魂,取其心烧制的甲子年松烟墨。”
苏清酒的脸色也跟着白了。那是墨中极品,一锭墨抵得过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且有价无市。
果然,老管家听后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苦涩摇头:“府里……确实没这种珍宝。”
苏清酒心口滴血地问:“镇上的文宝斋可有?”
老管家欲言又止,终是化作一声长叹。苏清酒明白,这买墨的钱,怕是要从她那还没捂热的五两银子里出了。
她捏紧钱袋,咬牙赶往文宝斋。掌柜是个精明老头,见她一身寒酸本欲打发,却在听到那墨名时惊得抬了头。
“四两八钱。”
掌柜报出的价格让苏清酒呼吸一滞。那是她全身的家当,连一块碎银子都没剩。
当她抱着那锭散发着幽冷清香的西山松烟墨回到赵府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东西买回来了。”她对着云篆的虚影,语气里透着股浓浓的怨念。
云篆审视片刻,难得没再挑刺:“还算凑合。”
他化作流光归位,苏清酒提起笔尖,屏息凝神地看着那锭昂贵的墨块。只见一缕精纯墨气丝丝缕缕地被抽入漆黑笔身,笔杆上那细若游丝的金色纹路,仅仅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便归于平静。
“完了?”苏清酒愣住,满眼不可置信。
“不然呢?”云篆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饱餐后的惬意,“这点东西也就够本君塞个牙缝,勉强能开工罢了。”
苏清酒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四两八钱,就买了这家伙一顿“零嘴”?她养的哪里是支神笔,分明是个深不见底的吞金兽!
“别磨蹭了。”云篆催促道,“准备净水,开始‘洗书’,先洗去那些污秽的符气。”
苏清酒强压下满腔肉痛,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这阴森可怖的赵府客房里,孤注一掷地对付那本泣血的族谱。
她端来一盆清冽的温水,稳稳搁在桌上,正打算将双手浸入其中涤净污垢。
忽而想到发髻上那根爱俏又洁癖的“前烧火棍”,觉着不如趁此机会也替他洗刷一番。
指尖微抬,刚要触碰到发间那根乌木般的长笔,一股绵密却刚劲的力量猛地弹开了她的手腕。
苏清酒惊呼一声,只见那支笔竟像是活物受了惊,自行凌空跃起,“嗖”地一声掠过半空,死死吸附在旁边的黄花梨桌腿上。那紧绷的姿态,活像一只受了惊吓、拼命扒住树干不放的炸毛猫。
“你干什么?”苏清酒又好气又好笑地叉起腰。
“放肆!”云篆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裂开来,除了惯常的冷傲,竟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凡人,你想对本君施什么妖法?”
苏清酒指了指那本发霉的族谱,又点了点水盆,神情满是莫名其妙。
“洗书啊,不是你亲口吩咐的吗?”
“洗书?你管这叫洗书?”云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透着股子悲愤,“这分明是想将本君……浸猪笼!”
苏清酒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心绪,放软了语调:“云篆,你且听好。我是要洗这本烂透的族谱,不是要洗你这根金贵的骨头,懂了吗?”
“胡言乱语!你我早已结下血契,人笔一体,你到底是想洗书还是想洗本座,本座心如明镜!你敢说这盆凡尘浊水,不是为本座准备的?”
云篆振振有词,扒着桌腿的笔杆又往里抠紧了几分。
苏清酒最后的耐心终于告罄。
这哪是什么上古神明,分明是个没断奶的蛮横稚童,还是患了重度洁癖的那种。她懒得再费唇舌,俯身张开双臂,猛地抓向那支死倔的笔。
“你放手!”
“你先松开!”
一人一笔隔着一张沉重的八仙桌,展开了一场荒诞的拉锯战。云篆虽只剩残魂,力道却大得惊人,苏清酒本就饥肠辘辘,拉扯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冒金星。
脚下一个趔趄,她身体失了重心,直勾勾地向前扑去。
失重感骤然降临,她下意识紧闭双眼,准备迎接那钻心的疼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鼻尖反倒撞上了一片微凉、沁着冷冽墨香的柔软衣襟。
苏清酒疑惑地睁开眼。
一张俊美得几乎近乎妖异、不似人间烟火的脸庞,正近在咫尺。
是云篆。
他不知何时化出了人形,一只长臂还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另一只手却尴尬地僵在半空。只是他此刻的模样,与平日里那副冰山面孔判然两异。
那张向来苍白的脸上,此时竟浮起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红晕,从修长的颈项一直蔓延到了耳根。他眼神慌乱躲闪,嘴唇微启,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清酒脑中还有些混沌,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望去。
她的唇,正不偏不倚地贴在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确切地说,是刚才情急之下她死活没松手,而他化形太快,她的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擦过了他化为笔身时的某个部位。
空气在那一秒彻底凝固。
苏清酒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发烫,忙不迭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结结巴巴地分辩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被桌腿绊倒了!”
云篆如遭雷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将她推开。
虽然动作略显粗鲁,但苏清酒分明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滚烫。
“你……你……”他指着苏清酒,指尖抖个不停,清冷如玉石的声音竟带了破音,“你……你这凡人,竟敢……轻薄神明!”
那张如玉的俊颜上,红晕已深如上好的胭脂。
苏清酒瞅着他这副羞愤欲死的模样,心底那点羞涩瞬间化作了促狭。她故意舔了舔嘴唇,慢悠悠地揶揄道:“神明大人,是你自己突然变出来的,这事儿可赖不到我头上。”
“强词夺理!”云篆像是被戳中了死穴,猛地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僵硬的背影,声音又急又恼,“简直不知廉耻!”
苏清酒盯着他那快要冒烟的脖根,强忍着笑意。
原来这尊看似威严的大神,脸皮竟薄得跟宣纸似的。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见好就收:“好了好了,不闹了。你不想洗那就不洗。眼下可以办正事了吗?赵员外可还在外面候着信儿呢。”
云篆的背脊一僵,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先滚出去!”
“遵命,神君大人。”
“等等!你把眼闭上!本座离开笔杆就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还带着恼羞成怒的余韵:“用……用软布蘸水,轻擦便是。绝对不许……不许整根泡进去!”
苏清酒强压笑意,从善如流。她寻来一块干净的细棉布,在温水中轻浸拧干,将那根别扭神笔擦拭得熠熠生辉。
那根笔自此便陷了死寂,大抵是羞愧到了极点。
苏清酒也不去逗他,转而小心翼翼地揭开族谱第一页。那些霉斑呈黑绿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味。她凝神定志,催动体内的“万物回春手”,指尖顿时泛起荧荧微光。
她仿佛能“听”到这古籍发出的微弱哀鸣。
棉布轻拂纸面。
苏清酒的动作轻且缓,极尽温柔,似在照料初生的婴儿。
随着温水的滋润与灵力的渗透,那些顽固的霉斑竟奇迹般开始淡化,最终消散无踪,露出了纸张原本素雅的米黄色。
她全神贯注,一页页清理,直至月上中天。
云篆不知何时转回了身,立在月影里默默凝视。他的脸色恢复了往日的素净,只是那双金瞳中情绪万千,不再唯余冰冷。
月光穿透窗棂,给埋头细理的少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侧颜认真而沉静。
最后一页清理完毕,苏清酒长长舒了口气,将洗净的书页整齐码放,等待自然阴干。
虽然霉痕已去,但那股源自“霉运符”的阴森寒气并未彻底消散,而是如墨入水,扎根在了纸张纤维深处。
“不行。”苏清酒眉头紧锁,“标不治本,这诅咒的根源不除,此书早晚还会重蹈覆辙。”
她抬头看向云篆,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云篆立在月光流转的影子里,白衣胜雪,冷哼道:“区区厌胜之术,便难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