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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画风波 ...


  •   苏清酒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拨开嘈杂的人群挤了进去。

      “且慢。”

      争执的二人动作齐齐一顿,众人也纷纷侧目。

      只见一个身穿洗白长衫、面色苍白却目光如炬的女子静静立在中央。

      刘大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笑一声:“哪来的穷丫头,在这儿多管闲事?”

      苏清酒并未理会他,只是直视着那书生,语调平缓:“你说这画是你家祖传的孤本?”

      书生被她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照,眼神深处飞快划过一丝心虚,随即又硬着头皮点头:“正是!”

      “可否让我瞧上一眼?”

      刘大户大笑起来,满脸嘲弄:“让她瞧!老子倒要看看,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黄毛丫头能瞧出什么玄机!”

      书生无法,只得颤抖着指尖将画轴徐徐展开。

      苏清酒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搭在了画卷边缘。

      指尖触碰的刹那,她默默催动了“万物回春手”。

      这是与云篆结下血契后,她体内生出的一股奇妙生机。

      刹那间,无数凄厉且滑稽的“怨声”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识海。

      “好骚的味道……我快被腌透了……”

      “那个骗子把我泡在尿桶里,还用太阳毒晒……”

      “我的身体好痛,他用烧红的细针刺我,还用烟熏火燎……”

      一幕幕卑劣的造假画面在苏清酒眼前飞速掠过,从药水浸泡到人工做旧,事无巨细。

      苏清酒收回手,神色淡然地环视一圈,缓缓开口:“这幅画,是假的。”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刘大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说假的就是假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书生的脸也瞬间白得骇人,厉声喝问:“你休要血口喷人,坏我名声!”

      苏清酒不慌不忙,指着画卷上的黄斑道:“前朝孤本,纸张自然老化其色应是由内而外,均匀沉着。你这幅画,黄色浮于地表,深浅驳杂,分明是浸泡之效。”

      她停顿片刻,又指向那几处虫眼:“真正的虫蛀,孔洞边缘松散自然。而你这上面的,孔洞整齐锋利,分明是刻意用利器挑出来的。”

      在那书生几乎垂地的目光中,她刻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最要紧的一点,各位若不信,尽可凑近闻闻,这画轴里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骚气?”

      离得近的几个看客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随即脸色齐齐变得古怪至极。

      “这……好像真的有股怪味。”

      “此乃童子尿做旧的下流手段,也就能诓骗外行。”苏清酒字句清晰,重重落在那书生心头,“你们争抢的,不过是一张浸过尿的废纸罢了。”

      “废纸”二字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书生的脸色由白转紫,眼神躲闪着便要往人群外挪动。

      刘大户愣在原地,看看那散发着异味的烂画,又看看这弱不禁风的女子,脑子一时竟没转过弯来。

      围观的大爷眼疾手快,一把拦住那骗子书生:“想跑?心里有鬼吧!”

      刚才还同情书生的人群瞬间倒戈,怒骂声此起彼伏。

      刘大户回过神来,一把将画掼在泥地里,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恶狠狠地瞪向苏清酒:“臭丫头!害老子当众现眼,你存心寻晦气是不是!”

      他显然没去想是苏清酒救了他的银钱,只觉得这女子落了他的面子。

      苏清酒微微蹙眉,正当刘大户撸起袖子准备上前发难时,人群忽然如潮水般向两边散开。

      一位身着暗青色锦袍、面容清癯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眼神锐利如钩,身后跟着两名冷峻家丁,气场生生压住了整条街的喧嚣。

      刘大户那股嚣张气焰瞬间蔫了下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赵……赵员外,您怎么屈尊来了?”

      赵员外连余光都未舍得给那蠢物,径直立在苏清酒面前,目光扫过那简陋的招牌。

      “你,便是新来的裱褙师?”

      声音平静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清酒点了点头,腹中却很不争气地再次叫了一声。

      赵员外眼神微动,并未显露讥讽,只是沉声道:“刚才的话,我听得真切。眼力不错。”

      这一句夸赞,让刘大户的脸色彻底成了死灰。

      “我赵家近来遇上了桩邪门事。”赵员外开门见山,“祖上传下的族谱,不知为何无故腐烂发霉。请遍了城中名师,却越补越烂,越修越腐。”

      说话间,苏清酒感到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从赵员外身上丝丝缕缕地溢出。

      指尖的“万物回春手”竟不由自主地发麻,仿佛预感到了某种庞大且粘稠的恶意。

      “赵家近日,是否诸事不顺,霉运连连?”

      苏清酒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赵员外眼中第一次闪过明显的惊愕:“你如何得知?”

      那是他从未对外人道出的隐秘:鱼池暴毙,良驹断腿,连他自己都无故连连摔跤。

      苏清酒没答,心中却在与云篆飞快沟通。

      “你感觉到了吗?他身上缠着的死气。”

      “何止死气,”云篆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透着几分厌恶,“那是陈年腐烂的怨气,这赵家上下的风水,简直臭不可闻。”

      赵员外见她沉默,以为她在待价而沽,当下沉声抛出重利:“若能修好我家族谱,我出十两白银。”

      十两!

      苏清酒眼底骤然亮起精芒。那能买多少上等松烟,多少玉版宣,更重要的是,能买到多少个肉香四溢的包子!

      “不可!”云篆的声音在她脑海如雷鸣般炸响,“此地秽气冲天,那族谱更是怨气盘踞的核心!你如今肉身虚弱,碰之必遭反噬,简直是引火烧身!”

      警告严厉而焦灼。

      苏清酒当然明白凶险,指尖那阵发麻感正愈演愈烈。

      可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再想想那遥不可及的安稳。

      富贵险中求。

      她抬头对上赵员外的审视,一字一顿:“这活,我接了。”

      “你疯了!”云篆气得咆哮不止。

      苏清酒只当没听见,收起地上的破布幡子,将充作簪子的云篆往发间插得更紧些,默默跟在了赵员外身后。

      走在夕阳的余晖里,赵家那座气派的府邸已近在咫尺。

      朱红大门、镇宅石狮,可在那辉煌的表象之下,苏清酒分明看见一层淡淡的黑气笼罩在府邸上空,连那石狮子的眼窝处,都像是淌着两行干涸的血泪。

      诡异且萧索,死气沉沉。

      ---
      赵员外头也不回地朝府内走去,语调平平:“苏姑娘,请吧。”

      朱红府门“吱呀”一声被两名家丁缓缓拉开,一股比荒野更浓重、更阴冷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苏清酒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只觉得那气味里裹挟着挥之不去的霉变味道,直往人骨缝里钻。

      她抬脚跨过那道朱漆剥落的高门槛,身后的沉重木门轰然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光线在那一瞬黯淡了下去,仿佛这道门槛便是阴阳之界,将她与外头那点残存的人间烟火彻底隔绝。

      一个穿着青布衫的老管家迎了上来,对着赵员外躬身行礼,那浑浊的眼神悄然在苏清酒身上转了个圈。

      眼神里没有半分对裱褙师的敬畏或好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看死人般的怜悯。

      “老爷,都安排好了,安置在西厢客房。”

      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子阴恻恻的死气。

      赵员外略一点头,神色憔悴且疏离:“你且先住下,族谱……稍后便会送到你房中。”

      苏清酒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跟着一名引路的小丫鬟往宅子深处走。

      这府邸虽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本该是富贵人家赏心悦目的景致,此刻却显得荒芜破败。

      池水是一潭死寂的墨绿色,假山上枯藤盘绕,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呜咽如泣。

      客房布置得雅致,黄花梨木的桌椅在灯盏映照下泛着幽幽冷光,博古架上的瓷器也蒙了一层薄灰。

      苏清酒踏入房中,只觉得脊背阵阵发冷,这里的气温竟比外头还要低上几分。

      小丫鬟放下灯盏便匆匆离去,慌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苏清酒揉了揉空瘪的肚子,轻叹一声。

      这十两银子,果然是烫手的山芋。

      没过多久,老管家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敲开了房门,顺带在桌上排开五两成色尚可的纹银。

      那是先说好的定金。

      他放下匣子时,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叮嘱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转身隐入了阴影之中。

      苏清酒走到桌前,屏息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本深蓝色锦缎封面的厚册子,正是赵家族谱。

      封面上已长满了斑驳霉点,边缘破烂不堪。

      她指尖还未触及,那股刺骨的寒意便化作实质的针芒,扎得指尖生痛。

      窗外,残月被乌云遮蔽,惨白的光稀稀落落地洒进屋内。

      苏清酒挑亮了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冷风里摇曳,将她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像是墙上张牙舞爪的怪兽。

      “你最好趁着现在还没丧命,尽早离去。”

      云篆冰冷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苏清酒没理会这盆冷水,缓缓将手覆上那冰冷的封面。

      就在触碰的瞬间。

      “呜……呜呜……”

      一阵凄厉绝望的哭号毫无预兆地贯穿了她的耳膜。

      这哭号非是一个人的哀鸣,实为成百上千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无法宣泄的怨恨与痛苦。

      这声音直接从腐烂的书页里渗透出来,震得苏清酒识海剧痛,她下意识地缩回手,脸色惨白如纸。

      “听到了?”云篆的虚影飘在桌案旁,白衣胜雪,神情却满是看戏般的嘲弄,“现在后悔,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苏清酒咬紧牙关,稳住颤抖的心神,再次决绝地将手按了上去。

      哭声愈发凄厉,那是无数断了根基的魂灵在求救:我的根断了,赵家要完了……

      通过“万物回春手”,苏清酒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些承载先祖灵性的墨迹正在疯狂扭曲挣扎,却被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菌丝”死死缠绕、吞噬。

      每一道霉斑的蔓延,都意味着赵家的一份气运被彻底掐灭。

      “蠢货,你还真以为这是寻常的受潮发霉?”

      云篆的虚影轻蔑地扫视着那本族谱,“仔细闻闻,那味儿可不止霉烂。”

      苏清酒凑近鼻尖,在那腐朽气味下,果然捕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类似于符纸燃尽后混合着秽物的腥臭。

      “是霉运符。”云篆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将符箓焚成灰,化入污秽之血,再浸泡这气运载体。这是最低劣却也最毒辣的厌胜之术。”

      符水侵蚀文字,断绝后人与先祖的感应,这便是在刨赵家的大根。

      苏清酒的心沉到了谷底。

      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祠堂里对族谱下手,唯有赵家自己人。

      “是内鬼。”

      她声音干涩。

      “而且是个孤注一掷的疯子。”

      云篆补充。

      苏清酒眼神凌厉起来,“是啊。这种法子不仅是在杀人,更是在自毁。那内鬼是在用全族的性命陪葬,他求的不是利,而是同归于尽。”

      这样一个藏在暗处、不计后果的疯子,最是难防。

      苏清酒深吸一口气,即便剩下的五两银子瞧着遥不可及,她也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要修复此物,必须得有好墨镇压。”她分析道。

      云篆没再泼冷水,只是哼了一声:“总算还没蠢透。”

      苏清酒推开房门,发现老管家竟一直候在长廊里,满脸焦灼期盼。

      “仙姑,可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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