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以血为契 ...


  •   “你疯了!”

      云篆的惊呼声尚未落下,血珠触碰到笔身的刹那,便如水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滋啦轻响。

      一股无法言喻的灼热感顺着指尖疯狂倒灌,顷刻间冲毁了她所有的感官。

      苏清酒闷哼一声,只觉灵魂都被这股霸道的力量烫得蜷缩起来。

      原本温润的笔杆此时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金色的纹路在漆黑的底色上疯狂流窜,亮得几乎要刺瞎双眼。

      轰的一声,纯粹而神圣的金光从她掌心彻底炸开,瞬间将这座颓败的破庙映得如金顶大殿般辉煌。

      饿死鬼发出凄厉如枭啼的惨叫,被这股浩然正气生生逼退了数步,浑身的黑雾在金光下如冰雪消融。

      苏清酒的识海陷入了一片空白,无数光怪陆离的记忆强行挤了进来。

      她看到了星辰在指尖陨落,看到了万仙垂首朝拜,更看到了一抹在无尽岁月中沉淀下来的、彻骨的孤寂。

      那是云篆的过去。

      “血契已结!”

      冰冷且带着法则韵律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回荡,宣告着这一人一笔从此命数相连,再难分割。

      那股庞大的力量在苏清酒纤细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撑爆。

      她痛苦地弓起脊背,右手却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却强悍的意志强行抬起。

      并非她在动,而是那支神笔在牵引着她的枯骨残躯。

      饿死鬼似乎嗅到了毁灭的气息,它不安地咆哮着,张开足以吞噬头颅的黑洞大口,困兽犹斗般再次扑了上来。

      苏清酒的右手在虚空中停顿了瞬息。

      她本想写一个“镇”字,或是更复杂的符文,可那力道太过磅礴,根本不是她能精细操控的。

      最终,所有死里逃生的决绝与孤勇,都化作了一个最原始、最简单的念头。

      给!

      我!!

      滚!!!

      她被带动着手腕,在空中生涩且粗犷地划动开来。

      一笔,一划,铁划银钩。

      一个由纯粹金芒构成的“滚”字,笔迹虽如三岁孩童般歪斜笨拙,却在落成的那一刻,降下了毁天灭地的威压。

      整个破庙剧烈颤抖,瓦片瓦解,土尘四溢。

      那金色的字迹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印在了饿死鬼的胸口。

      鬼物眼中的贪婪瞬间被无边恐惧取代,它想逃,却像被钉死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光洞穿了胸膛。

      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横飞,这污秽的身躯在神辉之下,如同烈日下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汽化、蒸发。

      待到最后一缕黑气散尽,破庙重归死寂。

      金光敛去,苏清酒手臂一软,脱力地瘫坐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激得她阵阵战栗。

      那股灼热感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彻骨的虚弱与酸痛。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支笔依旧漆黑如初,静静躺在那里,平平无奇得仿佛刚才的神迹只是一场惊魂梦魇。

      “凡人,你好大的胆子。”

      云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以及一丝怎么也掩不住的窘迫。

      由于血契已结,苏清酒现在能直接感知到他那气急败坏的情绪。

      “你竟敢……竟敢用你这卑微的凡人之血,强行拉本座入局!”

      苏清酒扯了扯嘴角,想回敬一句,却连动动指尖的力气都没了。

      她现在只想沉沉睡去。

      迷糊间能感觉到云篆的愤怒、屈辱,以及那种无法摆脱宿命的懊恼。

      她费力地撑开眼皮,看着手里的笔,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东西既然如此神异,若卖给镇上的当铺,定能换不少真金白银吧?

      “你敢!”

      云篆的声音猛地拔高,显然是被这大逆不道的想法惊到了。

      苏清酒疲惫地闭上眼,再没力气理会脑海里那聒噪的声音。

      天,终于快亮了。

      ---

      熹微的晨光透过庙顶的漏处,在苏清酒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是饿醒的。

      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了重组一般,酸痛得厉害。

      她艰难地坐起身,长发凌乱地垂在肩头,手心里依旧紧紧握着那支笔。

      “凡人,你的睡相真是……不堪入目。”

      云篆那刻薄清冷的声音准时响起,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苏清酒懒得搭理他,她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找口吃的。

      要养这么个挑剔的“活祖宗”,想必日后为了顶级宣纸和徽墨,她得把命都搭进去。

      官道上的风有些凉,吹得碎发直往她眼里钻。

      苏清酒嫌麻烦,顺手将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然后理所当然地拿云篆当成簪子,利落地插了进去。

      脑海中,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息。

      随之而来的,是云篆几近崩溃的怒吼。

      “苏!清!酒!”

      “你竟敢将本座!——堂堂上古神笔!插在你那油腻污秽的乱发里!”

      “简直是奇耻大辱!”

      苏清酒被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在心里有气无力地回道:“闭嘴,再吵就把你拿去刷恭桶。”

      云篆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生生掐住了脖子。

      她拖着虚浮的步子走在官道上,不多时,前方驿站处飘来了一阵诱人的肉香味。

      包子铺的蒸笼冒着腾腾白气,那白胖胖的肉包子瞧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苏清酒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枚铜板,两眼放光地走了过去。

      “不准过去!”

      云篆的警告声再次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要饿死了。”

      “那铺子的蒸汽混杂着劣质油脂与凡人汗水的污秽气味!案板上附着的霉菌本座都能看清!里面的肉你最好别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你若敢吃一口,本座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清酒已迈到了铺子跟前。

      正要问价,头顶发髻处猛然传来一股攒心的刺痛,瞬间传遍全身。

      她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扶着树干才勉强没跪下去。

      “我说过,不准吃。”

      云篆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一丝得逞的报复感。

      苏清酒气得浑身发抖,这笔不仅是个祖宗,还是个能随时掌控她身体的恶霸。

      包子铺老板探头关切,她却只能咬牙挤出一句“没事”,随后在云篆满意的冷哼声中,拖着沉重的步伐继续赶路。

      又走了半个时辰,她的意识都快涣散了。

      “你就不怕我饿死?”

      她在心里冷冷发问。

      “凡人肉身,脆弱不堪。”

      “我若是饿死了,你猜会如何?”

      苏清酒停下脚步,扯出一个极冷的笑意,“我会烂掉,会发臭。到时候,你这爱干净的神笔,就只能插在一具腐烂发脓的尸首上,一起烂在泥里。”

      “哦,对了,我一死,就没人给你买松烟墨和玉版宣了。你只能守着一堆烂肉,直到灵性耗尽,变成一截真正的、一文不值的烧火棍。”

      她的话精准得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切开了云篆那高傲的假面。

      识海中,那个叫嚣的声音瞬间消失,陷入了死寂。

      苏清酒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这局赢了。

      她抬头望向前方,官道的尽头,青溪镇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总算是到了。

      踏入青溪镇,一股混杂着潮湿水汽与烟火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清酒腹中如擂鼓般轰鸣,眼前阵阵发黑,虚浮的步子几乎要撑不住这具残躯。

      她扶着斑驳的墙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那眩晕感中站稳。

      识海中依旧是一片死寂。

      云篆自从被她戳中痛处、以那凄惨的“未来”威胁后,便彻底装起了死,连半点灵性波动的痕迹都不肯显露。

      苏清酒也懒得去哄这位高傲的祖宗,径直走到镇口一处偏僻角落。

      她从破旧的小包袱里取出一块灰布铺在地上,摆上几本封面泛黄、边角卷起的旧书,最后郑重地立起自己手写的招牌。

      招牌上只有四个清简的大字:妙手裱褙。

      做完这一切,她便靠着墙根缓缓坐下,闭目养神。

      其实,自师傅仙逝后,她还是第一次独自摆摊。

      不是没本事,只是她不想触景生情。

      浑浑噩噩了一年,师父留给她的积蓄殆尽,苏清酒也没想过继承师业。

      只是四处寻找衙门特设的仁政粥,跟着流民讨食。

      若不是在破庙遇到那根毒舌又洁癖的烧火棍,还意外和他结了契,也许她再捱几日,便会接受最终的命运吧。

      就像她接受了师父的命运一样。

      但和云篆的几句斗嘴却让她忽然有了活着的实感。

      或者说,活着的理由。

      毕竟是她自行和他结的契,怎么说也要对人家负责。

      重铸本体什么的先放一边。但给他买点墨补充一下击退饿死鬼消耗的灵力,怎么说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云篆虽不会饿,影子却比昨日虚了少许。

      所以,苏清酒下定决心开张了。

      她需要钱给云篆买墨,需要足以果腹的实物,更需要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道里扎下根去。

      还师父一个公道。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叫骂声撕碎了街角的宁静。

      “这可是前朝大书画家王大家的孤本!你今日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苏清酒睁开眼,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个身着锦缎、腰间赘肉横生的胖子,正死死揪着一个落魄书生的领口,唾沫横飞。

      两人中间,一卷画轴被书生拼死抱在怀里,周围早已聚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对着那画轴指指点点。

      “听说那是王大家的真迹,价值千金啊。”

      “那书生也是霉运当头,竟被刘大户这地头蛇给盯上了。”

      苏清酒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幅画卷上。

      纸色暗黄,边缘处确实有细碎的虫蛀痕迹,显出几分古拙的年头。

      锦衣胖子见书生不肯松手,面露凶光,咬牙道:“老子出二十两银子,你可别不识抬举!”

      书生脸色涨得紫红,梗着脖子嘶吼:“这是家传之宝,纵是饿死也不卖!”

      “我看你是存心讨打!”胖子蛮横地伸手便要去夺。

      就在此时,一道极尽嫌恶与讥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苏清酒脑中响起。

      “一股尿骚味,熏得本座头疼欲裂。”

      是云篆。

      苏清酒精神微振,这家伙总算肯舍下那点虚无缥缈的自尊开口了。

      她压下唇角的弧度,在心底冷静发问:“你是说,那画是赝品?”

      云篆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何止是赝,简直是对‘纸’之一字的亵渎。那做旧的黄渍,分明是用童子尿浸泡后再经烈日暴晒而成,隔着八丈远都能闻到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骚气。”

      苏清酒双眸微亮,这生意,当真是自个儿撞上门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