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神笔非柴 ...
-
雷声轰鸣,电光如银龙般撕裂浓稠的乌云,转瞬便将天地映得惨白。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在泥地里激起一片混浊的水花。
苏清酒死死抱着双臂,单薄的肩膀在冷雨中瑟缩不止。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早已被雨水浸透,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冻得她唇色发紫,连牙关都禁不住打颤。
她踉跄着撞进路边的一座破庙,总算在这风雨飘摇的夜里寻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庙内蛛网密布,空气里透着股子经年累月的腐朽气味。
神像半边脸塌了进去,正用一种既悲悯又空洞的诡异眼神,静静地凝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咕噜……”
腹中的空响在这死寂的庙里显得格外突兀,苏清酒苦笑着揉了揉肚子,一天未进米粮,她此时连站稳的力气都快散了。
强撑着在角落搜寻,总算拢到了一撮干草和几根受潮的木柴。
火折子被她吹了又吹,却只有零星微弱的火星,无论如何也点不燃那堆湿冷的朽木。
冷意如冰冷的蛇,顺着脚底板一寸寸往上爬。
苏清酒感觉到手脚渐渐麻木,再这样下去,怕是熬不到天亮,便要成了这庙里的一具冻尸。
师父去世尚不到一年,她便要追随而去了吗?
苏清酒苦笑。
绝望之际,她目光微凝,瞥见神像脚边斜插着一根焦黑的长物。
那东西约莫手臂长短,通体乌黑,瞧着倒像是截被烧了一半的废木。
管它是什么,能取暖便是好物。
她伸手去捡,入手却觉沉甸甸的,触感不似木质的轻浮,反而透着玉石般的冷硬与温润。
苏清酒也顾不得许多,将这根“烧火棍”横在火堆上,再次拿起火折子。
就在那粒微弱的火星即将触碰到黑棍的一刹那,火堆上的重物猛地一震。
“大胆凡人,竟敢用本座引火!”
一道清冷如碎玉、又带着凌人怒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苏清酒识海中震响。
她吓得手一抖,火折子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可这破庙空空荡荡,除了那尊半面残缺的神像,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难道是饿出了幻觉?
苏清酒定了定神,暗骂自己疑神疑鬼。
再次弯腰捡起火折子引燃,她深吸一口气,执拗地凑向手中黑棍。
“住手!”
这一次,那声音愈发清晰,黑棍震颤得几乎要脱手飞出。
苏清酒心头狂跳,指尖发颤地举起手中的“烧火棍”:“是……你在说话?”
黑棍沉静了瞬息,似乎在审视她的胆识。
“除了本座,难道这破庙里还有第二件会说话的柴火?”
声音里透着毫不遮掩的鄙夷,仿佛多跟她说一句话都是纡尊降贵。
苏清酒咽了口唾沫,借着微弱的微光端详。
这物件黑得纯粹,棍身隐约浮现着些许细密玄奥的纹路,只是被厚厚的尘土掩了真容。
“……你是什么东西?”
“本座乃上古司命神笔,云篆。”
那木棍语气傲慢得不可一世,仿佛他此时不是躺在泥地里,而是坐在金銮殿的龙案之上。
司命神笔?
苏清酒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随即一脸真诚道:“那个……云先生?你会发光发热吗?”
云篆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好半晌,他才像是被羞辱到了极致,怒极反笑:“本座是神笔!不是火把!”
“不能当柴烧,也不能当火把用,那你说你有什么用?”苏清酒语气理直气壮,甚至带了点委屈。
反正都要冻死了,跟一支傲慢的笔理论几句,总比无声无息地冻死强。
云篆的声音气得变了调:“你这凡人,竟毫无敬畏之心!本座掌管天地文运,落笔可定生死,你竟妄想用来取暖?”
“可我现在就要冻死了。”苏清酒实话实说,还顺手晃了晃笔杆,“你要是真那么厉害,就先变一堆干柴出来,不然咱俩今天都得在这儿交代了。”
又是许久的沉默。
就在苏清酒以为这神笔打算自我了断时,云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妥协:“凡人……用你的眼泪,滴一滴在本座笔尖。”
“做什么?”苏清酒一脸警惕。
“让你见识本座的神通!”
她半信半疑,可眼下也没了退路。
想起刚刚排了两个时辰队却被抢走的赈灾粥,她眼眶一热,总算挤出一滴清泪,小心翼翼地抹在笔端。
泪珠触碰到笔尖的刹那,竟如落入沸油般瞬间消融。
紧接着,整根黑棍爆发出一阵温醇的金光,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灿烂如流金的纹路。
一股浑厚的暖流顺着掌心瞬间流遍周身,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苏清酒正欲惊喜出声,那金光却如昙花一现,迅速黯淡了下去。
“看到了?这只是本座万分之一的力量。”云篆那傲慢的声音再度响起,“若想活命,就给本座找来最上等的松烟墨、天山雪蚕纸……”
“停!”
苏清酒掂了掂手里的神笔,在云篆不敢置信的惊怒声中,反手又把它架回了柴堆上。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苏清酒慢条斯理地吹着火折子:“既然不能一直暖和,不如让我看看,神笔点着的火是不是比寻常柴火更旺。”
“住手!本座……本座可以再帮你一次!”
云篆的声音终于染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慌。
“真的?”苏清酒挑眉。
“君子一言!”
“可你是笔。”
“……”
云篆似在强压滔天怒火:“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苏清酒将他重新握回手中,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在我找到干柴生火前,你负责提供热量。我救了你,没让你当烧火棍,你出力报答,这叫等价交换。”
云篆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想他堂堂司命神笔,竟被个穷酸无赖凡人拿捏住了命门。
就在一人一笔僵持不下时,破庙外那漫天风雨中,忽然夹杂进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生锈的钝刀在干枯的骨头上缓慢剐蹭,让苏清酒脊背猛地一僵。
她握紧了那尚带温热的笔杆,压低声音:“喂,外头是什么东西?”
笔杆轻震,一道微光流淌而出,在她身前汇聚成一个模糊的虚影。
那是个男子的轮廓,身形高挑,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袍,即便只是半透明的影子,也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
眉眼如画,却冷若冰霜,看她如看路边顽石。
“区区风声,也值得大惊小怪。”
云篆的虚影声音渺茫,语气却依旧高高在上。
苏清酒撇了撇嘴:“最好只是风声。”
云篆却不理会她的嘲讽,只是挑剔地打量着她:“凡人,你既唤醒本座,可知重塑金身需要何等天材地宝?千年朱砂为肉,上等胶清为血,再取泰山松烟,东海狼毫……”
每说一样,苏清酒的心就沉一分。
她默默解下腰间那个洗得泛白的布袋,抖落出几枚可怜巴巴的铜钱和半块干饼。
认真地把残饼递过去:“这个行吗?给你当肉。”
云篆的虚影剧烈晃动,几乎要被气得原地散架:“你……你在羞辱本座!”
“我是在陈述事实,我就这点家当。”苏清酒一脸诚恳,又掏出几张粗黄纸,捡了一块黑木炭,“墨和纸也有,你先将就一下?”
“穷酸凡人!无知村妇!”
就在云篆气急败坏之时,门外的“咯吱”声突兀地停了。
整个破庙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被巨力撞得粉碎。
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踉跄而入,它披头散发,皮肤灰败如死物,一双凸出的眼球闪烁着贪婪的绿光。
浓烈的腐臭味瞬间塞满了她的鼻腔。
是饿死鬼。
云篆的虚影明显一滞,声音低沉了几分:“阴魂不散的东西。”
那鬼物死死锁定了苏清酒,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四肢着地,猛地朝她扑杀而来。
苏清酒心跳如雷,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
回头一看,原先坐着的地方已被划出深可见骨的沟壑。
“喂!神笔!快想办法!”
“本座力量尚未恢复,爱莫能助!”
“你不是能发热吗?烧死它啊!”
“那是本源灵力,岂能用来对付此等污秽!”
腥臭的狂风再次扑面而来,苏清酒被逼到了冰冷的墙角,退无可退。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指尖那抹唯一的温热。
笔需要墨。
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撞进了她的识海。
师父留下的残卷中,曾有那么一行字迹潦草的记载:
以血为媒,可通神灵。
苏清酒死死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腐烂面孔,由于极度的饥饿与寒冷,她甚至能闻到饿死鬼口中喷涌而出的、令人作呕的腥臭。
“凡人,你不要命了?快躲开!”
云篆的虚影惊怒交加,那原本清冷自持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掩不住的慌乱。
躲?这方寸之地,她一介弱女子,还能往哪里躲?
苏清酒不再犹豫,眼底狠戾之色乍现,右手死死攥住那截黑笔,猛地抬起左手食指送至唇边。
她咬牙发狠,用力一啮,尖锐的刺痛瞬间在齿间炸开,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液体瞬间溢满了口腔。
那是独属于生人的、滚烫的精血。
腥风已然扑到了面门,饿死鬼那双泛着幽幽绿光的瞳孔里,满是即将饱餐一顿的贪婪。
苏清酒抢在利爪贯穿胸膛的前一息,将渗血的指尖狠狠按在了漆黑如墨的笔杆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