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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门里门外 ...

  •   第九章:门里门外

      时星回到病房门口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林萧躺在病床上,侧着脸,眼睛盯着窗外。输液瓶里的液体已经下去了一大半,在晨光里泛着微光。林柯坐在墙角那把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而病房外的走廊里,姜洛瑶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头埋在膝间,肩膀轻轻颤抖。

      时星停下脚步。

      他手里拎着个背包,里面装着林萧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两本他常看的书。背包不重,但此刻他觉得手腕发酸。

      他先走到姜洛瑶身边,蹲下来。

      “阿姨。”他轻声唤。

      姜洛瑶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妆都花了。看见时星,她慌忙用手背擦脸,想站起来,腿却一软。

      时星扶住她。

      “他……”姜洛瑶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怎么样了?”

      “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挂水退烧了就没事了。”时星说,“您进去看看吧。”

      姜洛瑶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不……不,我不进去……”

      “为什么?”

      “我……”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怕……我怕他不认识我……怕他恨我……”

      时星沉默了几秒。

      “阿姨,”他说,声音很平静,“您找了十年,不就是为了找到他吗?现在他就在里面,一墙之隔。您真的不进去?”

      姜洛瑶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时星看着她,看着这个在走廊里崩溃的母亲,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伤痛,时间并不能治愈。它只会结痂,变成一层厚厚的、丑陋的疤痕,碰一下,底下还是血肉模糊。

      “那您在这儿等着,”时星说,“我先进去。”

      姜洛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别……别告诉他我来了……”

      “为什么?”

      “他不想见我……我知道……我看得出来……”她语无伦次,“他连柯柯都不认……怎么会认我……”

      时星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在颤抖,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肤里。

      “阿姨,”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您不进去,怎么知道他想不想见您?”

      姜洛瑶愣住了。

      “您找了十年,”时星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现在找到了,却不敢见。那这十年,您找的是什么?是一个影子,还是一个心结?”

      说完,他站起身,推开病房门。

      门开的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

      林柯抬起头,看见时星,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林萧没动,依然看着窗外。

      “我拿了你的衣服。”时星走到床边,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还带了两本书,无聊可以看。”

      林萧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背包,然后视线落在时星脸上,停了几秒。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很干涩。

      “客气。”时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摸了摸林萧的额头,“烧退了些。还疼吗?”

      “好多了。”

      “那就好。”

      时星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是他自己的,银色,有些旧了。他拧开盖子,递给林萧:“温水,喝点。”

      林萧接过,小口小口地喝。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林柯一直看着他们,眼神复杂。他看见时星那么自然地摸林萧的额头,那么自然地递水,那么自然地……做着他这个哥哥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你吃早饭了吗?”时星问林萧。

      “不饿。”

      “不饿也得吃,胃都这样了还逞强。”时星从背包里又掏出个饭盒,是医院食堂的打包盒,“小米粥,我尝过了,不甜,刚好。”

      他把饭盒打开,小米粥的香气飘出来,热腾腾的。

      林萧看着那碗粥,没动。

      “要我喂你?”时星挑眉。

      “……不用。”林萧接过勺子,慢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煮得很烂,米粒都化了,温温热热地滑进胃里。确实不甜,只有米香。

      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

      林柯看着他吃,眼眶又红了。他想说话,想问“好吃吗”,想问“够不够”,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星等林萧吃完,接过空饭盒,拧上保温杯,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你再睡会儿,”他说,“点滴还有一半,我在这儿看着。”

      林萧摇摇头:“睡不着。”

      “那就闭目养神。”

      林萧闭上眼睛,但眼睫还在轻轻颤动。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时星这才看向林柯,用眼神示意:你出来一下。

      林柯站起身,跟着时星走到病房外。

      走廊里,姜洛瑶还坐在原地,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林柯出来,眼泪又掉了下来。

      “妈……”林柯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您怎么……”

      “我不敢进去……”姜洛瑶哽咽着,“柯柯,我不敢……”

      “阿姨,”时星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在外面哭了多久,林萧在里面就睁着眼睛看了多久窗户。”

      姜洛瑶愣住了。

      “他不是不想见您,”时星继续说,“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见您。就像您不知道该怎么见他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时星打断她,“您是他妈妈,他是您儿子。这个事实,不会因为十年不见就改变。”

      姜洛瑶看着时星,看着这个清瘦的、眼神坚定的男生,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

      “可是他不认柯柯……”她小声说。

      “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时星说,“但您是他的妈妈,这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您真的觉得,他不认林柯吗?”

      林柯猛地抬起头。

      “他不认您吗?”时星看着姜洛瑶,“如果真的不认,他为什么还记得那些细节?记得胎记,记得下雨天,记得哥哥哭着喊‘我要弟弟’?”

      姜洛瑶的嘴唇在颤抖。

      “记得,是因为在意。”时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心里,“忘记了,才会真的不认。”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车轮的声音咕噜噜的,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姜洛瑶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林柯扶住了她。

      她看着那扇病房门,看着门里那个模糊的侧影。

      “我……”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我进去。”

      林柯握紧了她的手。

      时星让开路。

      姜洛瑶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了。她回头看了时星一眼,眼睛里全是慌乱和祈求。

      时星对她点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姜洛瑶好像从中汲取了力量。

      她推开门。

      门开的声音很轻,但林萧还是听见了。

      他以为是时星或者林柯,没睁眼,只是动了动手指,示意自己醒着。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然后停住了。

      有视线落在他脸上,滚烫的,沉重的,像有实质的重量。林萧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床边站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但有些凌乱。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是要把他脸上的每一寸都刻进眼睛里。

      林萧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认得这张脸。

      不,不是认得,是……熟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熟悉,像在镜子里看见自己,但又不太一样。

      他看见过这张脸——在铁皮盒子里的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更年轻,更爱笑,但眉眼,鼻子,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姜洛瑶。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妈妈。

      这个称呼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说不出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时间好像凝固了,又好像飞快地流逝。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从床尾移到床中央,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然后,姜洛瑶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白色的被单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林萧的脸,但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萧萧……”她终于说出两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萧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对不起……”姜洛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是故意丢下你的……妈妈找了你好久……真的找了好久……”

      她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

      林萧看着她哭,看着这个陌生的、又无比熟悉的女人在他面前崩溃。他心里涌起很多情绪——愤怒,委屈,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他该说什么?

      该说“没关系”吗?可他明明觉得很有关系。

      该说“我原谅你”吗?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

      该叫她“妈妈”吗?可这个词在他嘴里已经陌生了十年。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姜洛瑶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颤抖。碰到他的指尖时,猛地瑟缩了一下,然后反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紧,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萧萧……”姜洛瑶哭着,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我的萧萧……妈妈在这里……妈妈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林萧任由她握着,任由她哭。

      他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脸上每一条皱纹,看着她眼睛里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爱和愧疚。

      他想,原来这就是妈妈。

      原来妈妈的眼泪,是滚烫的。

      原来妈妈的手,是冰凉的。

      原来被妈妈握着的感觉,是这样的——温暖,安全,但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病房。

      姜洛瑶哭累了,慢慢停下来,但还握着林萧的手,不肯放。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长大了……”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林萧的额头,像在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长得真好看……像你爸爸年轻的时候……”

      林萧没说话。

      “胃还疼吗?”姜洛瑶又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想不想吃什么?妈妈去给你买。”

      “……不用。”

      “那喝不喝水?嘴唇都干了。”

      姜洛瑶立刻站起来,要去倒水,但林柯已经端着水杯过来了。他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又退到墙角,继续当他的“树”。

      姜洛瑶端起水杯,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林萧。

      林萧接过,喝了一口。

      “慢点喝,”姜洛瑶看着他,眼睛又红了,“别呛着。”

      林萧喝完水,把杯子还给她。

      姜洛瑶接过,却没放下,而是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萧萧,”她轻声说,“妈妈不逼你。你不想叫我妈妈,就不叫。你不想认我,就不认。你只要让妈妈看着你,照顾你,就行。”

      “像柯柯说的,你就当我们是……是医院里的护士,是护工,是随便什么。”

      “行吗?”

      她看着林萧,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祈求。

      林萧避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把世界照得明亮而温暖。

      他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他三四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晨。他发烧了,妈妈抱着他,在阳台上晒太阳。妈妈哼着歌,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耳畔。

      那时候他觉得,妈妈的怀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后来那个怀抱消失了。

      现在它又回来了。

      可他已经长大了,已经学会了一个人忍受胃疼,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

      他不再需要那个怀抱了。

      ……真的不需要吗?

      林萧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姜洛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说:

      “粥……还有吗?”

      姜洛瑶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有!有!妈妈去买!你想喝什么粥?小米粥?南瓜粥?还是皮蛋瘦肉粥?”

      “……小米粥就行。”

      “好!好!妈妈这就去!”姜洛瑶站起来,脚步都有些踉跄,但脸上是这十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林萧,轻声说:“妈妈很快回来。”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林柯还站在墙角,看着林萧,眼神复杂。

      时星走过去,把背包里的书拿出来,放在林萧手边:“要看吗?”

      林萧摇头。

      “那再睡会儿?”

      “睡不着。”

      时星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心里难受就说出来。”

      林萧转过头,看着时星。这个总是沉默的、观察着一切的男生,此刻眼睛里全是了然和理解。

      “我不知道……”林萧低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不用知道,”时星说,“跟着感觉走就行。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想叫妈妈就叫,不想叫就不叫。”

      “可是她哭了……”

      “那就让她哭。”时星的声音很平静,“她欠你的,不止这些眼泪。”

      林萧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输液瓶上,透明的液体折射出细碎的光。

      “时星。”林萧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又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林萧说,声音很轻,“一直在我身边。”

      时星笑了,很淡的一个笑:“那你也得一直在我身边。礼尚往来。”

      “好。”

      时星拍拍他的手:“睡吧,我看着点滴。”

      林萧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稳。

      像很多年前,在妈妈怀里那样。

      【第十章预告】

      姜洛瑶用一碗小米粥叩开了儿子的心门,但这仅仅是开始。林柯开始了他笨拙而执着的“补偿”——每天雷打不动的早餐出现在宿舍楼下,食堂里“偶然”坐在邻座,篮球赛门票“多出来”的座位永远留给林萧。而林萧的躲避战术面临全面失效,因为无论他绕多远的路,林柯总有办法“恰好”出现。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心理学选修课上,当教授讲到“童年情感忽视的长期影响”时,林萧在课堂上突然离席。林柯追出去,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兄弟间将爆发最激烈的一次冲突。而这次,有人会先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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