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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晨光与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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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晨光与胎记
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是那种很淡的、灰蓝色的光,像稀释过的牛奶。
林萧睁开眼睛。
首先感觉到的是天花板——医院的白色天花板,有细微的裂缝,像干涸的河床。然后是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再然后,是手背上的刺痛感。
他转过头,看见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记忆像退潮后的沙滩,慢慢显露出来:雨夜,胃疼,时星,医院……还有那个背着他跑的人,那个颤抖的声音,那声“哥在呢”。
是梦吗?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林萧慢慢转过头。
床边趴着一个人。头发有些乱,侧脸压在手臂上,看不清全貌,但那个轮廓——
林萧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是林柯。
他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微微蹙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只手还握着林萧的手,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林萧盯着他看。
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从灰蓝变成淡金,斜斜地照进病房,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线爬上林柯的头发,给他的发梢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十年。
整整十年。
林萧上一次这么近地看这张脸,还是在六岁以前。那时候林柯比他高一个头,总喜欢揉他的头发,叫他“小不点”。那时候林柯笑起来右脸颊有个酒窝,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
现在这张脸变了很多。轮廓更锋利了,鼻梁更高了,下颌线清晰分明。酒窝还在,但浅了很多。门牙早就长齐了,笑起来应该不会再漏风。
可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眉毛的形状,像两把短剑。比如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比如睡着时微微嘟起的嘴——小时候林柯就这样,睡着了像在赌气。
林萧的手动了一下。
他想抽回来,但林柯握得太紧。
这个动作惊醒了林柯。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下意识先去看林萧的手——输液针还在,没跑针。然后他才意识到林萧醒了,视线对上林萧的眼睛。
时间凝固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林柯的眼睛慢慢睁大。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握着林萧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一点,像是怕握疼他,又怕他跑掉。
“你……”林柯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醒了?”
林萧没说话。他看着林柯,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确认这是不是又一个梦。
“胃还疼吗?”林柯又问,声音放得很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林萧还是不说话。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手上还打着点滴。林柯立刻站起来扶他,把枕头垫在他背后。两人离得很近,林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渴吗?”林柯问,手已经伸向床头柜上的水杯,“我给你倒水。”
“不用。”林萧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林柯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身,看着林萧,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哭过。
“萧萧,”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抖了一下,“我……”
“我不叫萧萧。”林萧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叫林萧。”
林柯愣住了。
“林萧,”林萧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双木林,萧瑟的萧。不是萧萧。”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重了,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林柯的眼睛更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好,林萧。你……还记得我吗?”
林萧看着他,看了很久。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林柯脸上每一处细节——紧张的下颌线,微微颤抖的嘴唇,眼睛里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记得。”林萧说。
林柯的呼吸屏住了。
“林柯,”林萧继续说,像在念一份资料,“江大经济学院大二,校篮球队主力,洛帆的哥哥。我知道你。”
不是“我记得你”,是“我知道你”。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林柯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没有擦,只是看着林萧,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弟弟。
“我是你哥。”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亲哥。”
林萧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头,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血管。
“你六岁那年,发高烧住院,”林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爸妈离婚,妈要带走我,想带你一起走,但爸那边的人拦着,说你在住院,不能动。妈没办法,只能先带我走……她以为过几天就能回来接你,但爸换了电话,搬了家,我们找不到你了……”
林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这些年,妈一直在找你,”林柯继续说,眼泪不停地流,“她每年都去派出所问,托人打听,在你以前的学校门口等……她以为你过得很好,以为爸至少会好好对你……”
林萧还是没抬头。
“直到洛帆给我看那张照片,”林柯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小时候的照片……我才知道,你也在这座城市,也在江大……”
“所以呢?”林萧忽然开口。
林柯停住了。
“所以你现在找到了,”林萧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像结了冰,“想怎么样?认亲?抱头痛哭?说‘哥哥对不起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林柯的脸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萧打断他,“十年了。三千六百五十天。你们现在想起来找我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
“你过得好吗?”林柯忽然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哭腔,“胃疼到晕倒叫过得好吗?一个人躺在宿舍没人管叫过得好吗?林萧,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林萧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输液管被扯动,针头在手背上刺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
林柯立刻闭上嘴,脸上的愤怒和痛苦瞬间被慌乱取代:“对不起,我不是……针头没事吧?疼不疼?我叫护士——”
“不用。”林萧按住手背,“我很好,不用你管。”
“我是你哥!”林柯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爸管我,”林萧说,声音很冷,“我后妈管我,我弟弟管我。轮不到你。”
“林资管你?”林柯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要是管你,你现在会在医院吗?他要是管你,你会在雨夜里一个人疼到晕倒吗?他要是管你——”
“够了。”
林萧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林柯所有的情绪。
两人对视着,像两头伤痕累累的困兽。
半晌,林萧别开视线:“你走吧。”
“我不走。”
“我要休息。”
“我看着你休息。”
“我不需要你看。”
“我需要!”林柯的声音又高起来,但这次带着哀求,“林萧,我需要看着你……我需要确认你真的在这里,真的活着,真的……真的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林萧重新看向他。
晨光里,林柯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哪里还有半点篮球场上那个光芒万丈的样子。
他看起来,就像个丢了最珍贵的东西,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却发现那东西已经不认识他的孩子。
“林柯,”林萧叫他的名字,很轻,“你记得我锁骨上有个胎记吗?”
林柯愣住了。
“月牙形的,”林萧继续说,手慢慢移到领口,“像被月亮咬了一口。”
他的手指停在领口,没动。
林柯的呼吸屏住了。
“小时候,你总说那是月亮咬的,”林萧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你说等你长大了,要去天上把月亮打一顿,让它不许再咬我。”
林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还记得吗?”林萧问。
林柯用力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你记得,”林萧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走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在医院发烧,你扒在病房门口,哭着喊‘我要弟弟’。”
林柯的嘴唇在颤抖。
“护士把你抱走,你踢她,咬她,说‘放开我,我要弟弟’。”林萧的声音开始抖,“然后你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没有……”林柯终于发出声音,破碎的、不成调的,“我不是……我想回来……妈想回来接你……我们找了……”
“找了十年。”林萧替他把话说完,“找到了,然后呢?”
林柯说不出话。
“然后我现在躺在这里,胃疼,发烧,打着点滴。”林萧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像某种扭曲的表情,“而你在跟我讲‘对不起’。”
“林柯,‘对不起’治不好胃病,‘对不起’不能让时间倒流,‘对不起’……填不满十年的空白。”
他说完,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洒在医院楼下的草坪上。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散步,有家属提着早餐匆匆走过,有鸽子扑棱棱飞起。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刺眼。
林柯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他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了声音,只是无声地、不停地往下淌。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萧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林柯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很哑,但很清晰。
“我不求你原谅。”
林萧没回头。
“也不求你认我。”
“更不指望能回到从前。”
“我只想……只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林萧的手指蜷缩起来。
“以后你胃疼,给我打电话,我送你去医院。你没吃饭,我给你送饭。你难过,我陪你坐着。你不需要叫我哥,不需要跟我说话,甚至不需要看我一眼。”
“我只想……在旁边。”
“像棵树一样,在旁边。”
“你可以当我是一棵树,一盏路灯,一块石头……什么都行。”
林柯说完,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杯温水,放在林萧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他退后两步,坐在墙角的椅子上。
真的像棵树一样,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林萧还是没回头。
他看着窗外,看着阳光,看着飞过的鸽子。
眼睛很干,干得发疼。
他想,可能是昨晚发烧烧的。
一定是。
病房外,走廊尽头。
姜洛瑶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能看见里面的一切:林萧躺在病床上,侧着脸看向窗外。林柯坐在墙角,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看见了林萧的脸——那张和小时候有七分相似的脸。瘦了,白了,下颌线更清晰了,但眉眼没变,尤其是眼睛的形状,和她一模一样。
那是她的儿子。
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喂过奶,换过尿布,哄过睡觉,教过说话的儿子。
姜洛瑶的手放在门把上。
金属的门把,冰凉冰凉的。
她只要轻轻一推,门就会开。走进去,几步路,就能抱住那个孩子。抱紧他,告诉他“妈妈在这里,妈妈再也不走了”。
可她不敢。
她怕。
怕林萧看她时陌生的眼神,怕林萧说出像对林柯那样冰冷的话,怕这十年的寻找和等待,最后换来的只是一句“我不需要”。
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没擦,任由它们流满脸颊,流进衣领。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车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家属在低声交谈,有病人咳嗽的声音。这些都是背景音,很遥远,很模糊。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扇门,和门里的那个孩子。
手在门把上颤抖。
推,还是不推?
进,还是不进?
十年了。
她以为她准备好了。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好。
姜洛瑶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手。
门把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手印,很快又干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过身,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
只是无声地、压抑地、绝望地哭泣。
像要把这十年积攒的眼泪,一次流干。
【第九章预告】
病房里的僵局被推门而入的医生打破。例行检查后,医生的一句“家属多关心病人饮食”让林柯找到了留下照顾的理由——他固执地守在病房,喂水、擦汗、调点滴速度,用笨拙的方式履行“像棵树一样在旁边”的承诺。而林萧的沉默,是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切的无声抵抗。直到时星带着干净衣物回来,看见病房内外这对兄弟与母亲隔着一扇门的各自煎熬。他将做出一个决定:代替不敢推门的姜洛瑶,去做那个打破僵局的人。因为有些话,需要第三个人来说;有些结,需要局外人来解。而真相的重量,需要有人分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