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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门铃声 ...

  •   第七章:雨夜的门铃声

      十月的最后一周,天气说变就变。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就开始阴云密布。到了傍晚,第一滴雨砸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连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

      林萧合上书。

      胃疼是从下午开始的。起初只是隐隐的钝痛,像有人在肚子里放了块石头。他没在意——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忍耐各种不适,头痛、胃痛、心口痛,忍一忍总会过去。

      但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痛感在持续加剧,从钝痛变成绞痛,一下一下,像有只手在胃里狠狠攥紧、松开、再攥紧。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

      他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图书馆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远处角落里还坐着几个备考的学生,台灯的光晕在昏暗的空间里圈出一小片暖黄。

      林萧慢慢收拾书包。每动一下,胃就抽痛一次。他把手按在胃部,能感觉到那里绷得死紧,像块冰冷的铁。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他扶住桌子,等那阵眩晕过去。窗外雨声哗哗,风把雨水斜斜地刮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该回去了。

      从图书馆到宿舍楼,平时走路只要十分钟。但今晚这段路,林萧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雨很大,伞在风里摇摇晃晃,根本挡不住。裤脚很快就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脚踝上。胃疼得越来越厉害,他不得不走几步就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树上喘气。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路过第二食堂时,他看见里面灯火通明。这个点正是晚饭时间,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有对情侣撑着同一把伞跑进去,女生在笑,男生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林萧别开视线。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他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时星的名字。

      接通。

      “林萧?你在哪?”时星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点模糊。

      “回宿舍的路上。”

      “雨这么大,带伞了吗?”

      “带了。”

      “晚饭吃了没?”

      “……还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林萧没回答。他确实没吃,中午在图书馆查资料,忘了时间。

      “等着,”时星说,“我去二食堂给你买点粥,一会儿送到你宿舍。”

      “不用麻烦——”

      “不麻烦。挂了,十分钟后到。”

      电话断了。

      林萧握着手机,在雨里又站了一会儿。胃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但他还是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

      雨水灌进鞋里,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水声。

      推开602宿舍门时,里面一片漆黑。

      陈默和赵宇都不在,大概是去上晚自习了。林萧摸索着按亮灯,灯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椅背上。书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顾不上捡,踉跄着走到床边,坐下来。

      不行,坐着更疼。

      他慢慢躺下,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胃部。这个姿势能稍微缓解一点疼痛,但很快又没用了。

      冷汗把床单都浸湿了一小块。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久了,那些裂缝好像在动,像某种扭曲的藤蔓,慢慢爬行。

      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没接。铃声在寂静的宿舍里响了很久,停了,又响,又停。

      最后一条消息进来:

      【在你宿舍门口,开门。】

      是时星。

      林萧挣扎着爬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门边,手抖得厉害,拧了好几次才打开门锁。

      时星站在门外,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举着伞。伞还在滴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你——”时星看见他的脸,声音顿住了。

      林萧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但他还是扯出一个笑:“进来吧,外面冷。”

      时星走进来,关上门。他把伞放在门边,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仔细打量林萧。

      “你脸色白得像鬼。”时星说,声音很沉。

      “胃疼,老毛病了。”林萧重新躺回床上,蜷缩起来。

      时星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林萧的额头,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发烧了,”他说,“额头很烫。除了胃疼还有哪不舒服?”

      “想吐。”

      “拉肚子呢?”

      “……早上有几次。”

      时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等着,我去校医院给你买点药。”

      “不用——”

      “闭嘴。”时星难得强硬,“躺好,别动。”

      他站起来,拿上伞,又冲进雨里。

      门关上了。

      宿舍里又只剩下林萧一个人。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玻璃。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冷意。

      他闭上眼睛。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包裹着他,拖着他往下沉。

      时星回来得很快。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盒。

      “先量体温。”时星从袋子里掏出体温计,甩了甩,递给林萧。

      林萧接过来,夹在腋下。金属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时星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他拉过椅子坐下,看着林萧:“你上次胃疼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三餐规律吗?”

      “还行。”

      “说实话。”

      林萧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会忘。”

      “午饭吃了什么?”

      “没吃。”

      “早饭呢?”

      “……一片面包。”

      时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他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圈,又坐回来。

      “林萧,”他说,声音很低,“你这样不行。”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时星难得说了句脏话,“你这是在糟蹋自己。”

      林萧没说话。

      体温计响了。时星拿出来,对着光看:“三十八度七。高烧。”

      他把退烧药拆开,又拿出胃药:“先吃退烧的,半小时后再吃胃药。能坐起来吗?”

      林萧试了试,不行。一动胃就疼得他眼前发黑。

      时星扶着他坐起来,把药片塞进他嘴里,又递过水杯。林萧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把药吞下去。

      水是温的,滑过干涩的喉咙,很舒服。

      “躺下吧。”时星说。

      林萧重新躺下。药效还没那么快,胃疼依然在持续,但心理上好像轻松了一点——有人陪着,总好过一个人。

      “时星。”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时星没接话。他伸手,很轻地拨开林萧额前汗湿的头发:“睡吧,我在这儿。”

      林萧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雨声、时星轻轻的呼吸声、自己紊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变成一首奇怪的催眠曲。

      他睡着了。

      又好像没完全睡着。

      在意识和无意识的边缘,他听见时星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对,发烧,胃疼……校医说可能是急性肠胃炎,让去医院……我一个人弄不动他……他家里?他爸电话打不通……嗯,麻烦你了……”

      然后电话挂了。

      林萧想睁开眼,想问时星在给谁打电话。但眼皮太重了,像灌了铅。

      他又沉进了黑暗里。

      门铃声响起时,时星正在给林萧换额头上的湿毛巾。

      急促的、连续的门铃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时星放下毛巾,快步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林柯。

      他浑身湿透了,黑色外套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他手里没拿伞,就那么站在雨里,按着门铃。

      时星打开门。

      “他在哪?”林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床上。”

      林柯冲进宿舍。他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但他顾不上。他一眼就看见了床上蜷缩着的林萧。

      脚步停住了。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林柯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林萧侧躺着,脸朝着墙,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睫毛不时颤动,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林柯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怎么了?”

      “急性肠胃炎,高烧。”时星简短地说,“校医说最好去医院挂水,但我一个人弄不动他。”

      林柯走到床边,蹲下来。他伸出手,想去碰林萧的脸,但手停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落下。

      “萧萧……”他轻声唤,像怕惊醒一场梦。

      林萧没反应。

      林柯的手终于落下去,很轻地碰了碰林萧的额头。烫,烫得吓人。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得去医院。”他站起来,转向时星,“帮我一下。”

      两人合力把林萧扶起来。林萧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视线是模糊的,只能看见两个晃动的影子。

      “时星……”

      “我在。”时星扶住他一边胳膊。

      “去医院,很快就好了。”林柯扶住另一边,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孩子。

      林萧似乎认出了这个声音。他挣扎了一下,想挣脱,但力气太小了,像只虚弱的猫。

      “别动,”林柯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哥在呢。”

      这个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林萧。

      他不动了,抬起头,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但视线太模糊了,只有一片晃动的光斑。

      “……哥?”

      很轻很轻的一声,几乎听不见。

      但林柯听见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他用力点头,哽咽着说:“嗯,哥在。哥在这儿。”

      时星别过脸,眼睛也红了。

      林柯把林萧背起来。林萧很轻,轻得不像个成年男性。他趴在他的背上,脸贴着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

      “走。”林柯说。

      时星抓起伞,跟了上去。

      雨夜的一附院急诊科,依然是人满为患。

      但这次不一样——林柯像疯了一样,背着林萧直接冲进诊室:“医生!他高烧,胃疼,可能是急性肠胃炎!”

      医生吓了一跳,但很快冷静下来:“放床上,测体温血压。”

      林柯小心翼翼地把林萧放在诊床上。林萧已经半昏迷了,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护士过来量体温:三十九度一。

      血压也偏低。

      “急性肠胃炎,需要立刻输液。”医生开单子,“先去缴费,然后去输液室。”

      林柯拿着单子就往外冲,时星拉住他:“我去吧,你在这儿陪他。”

      “可是——”

      “你浑身都湿透了,”时星说,“我去就行。”

      林柯犹豫了一下,点头:“谢谢。”

      时星拿着单子走了。林柯回到诊床边,蹲下来,握住林萧的手。

      那只手很凉,手心全是冷汗。林柯用双手包住,轻轻揉搓,想把它焐热。

      “萧萧,”他轻声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林萧手背上,“对不起,对不起……哥来晚了……对不起……”

      十年。

      整整十年。

      他找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在阳光灿烂的午后,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在某个寻常的日子。

      但从来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雨夜,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弟弟疼得意识模糊,而他除了握着这只冰凉的手,什么都做不了。

      护士过来扎针。

      针头刺进林萧手背的血管时,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林柯立刻握紧他的手,低声说:“不怕,很快就好。”

      针扎好了,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血管。

      时星缴费回来,手里还拎着个袋子:“我买了毛巾和干净衣服,你先换一下,不然会感冒。”

      林柯没动。

      “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时星把袋子塞给他,“你去换了,我在这儿看着。”

      林柯这才接过袋子,去了洗手间。

      他换下湿透的衣服,用干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脸色惨白,像个狼狈的疯子。

      他深吸一口气,用冷水扑了扑脸。

      然后回到诊室。

      林萧还在睡,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点滴瓶里的液体已经下去了一小截。

      时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谢谢。”林柯走到他身边,又说了一遍。

      “不用。”时星没回头,“他是我的朋友。”

      沉默。

      雨敲打着窗户,啪嗒啪嗒。

      “他这些年,”林柯开口,声音很涩,“过得好吗?”

      时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林柯哑口无言。

      “他胃不好,经常不吃早饭。失眠,有时候我半夜起来,看见他床帘缝里还亮着光。不喜欢麻烦别人,什么事都自己扛。”时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林柯心上。

      “他爸对他好吗?”

      “不知道,”时星说,“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林柯闭上眼睛。

      胸口疼得厉害,像被人用钝器一下一下地砸。

      “但是,”时星忽然又说,“他很喜欢看书,尤其是心理学。他在图书馆总坐在同一个位置,靠窗,有阳光。他喂过学校里的流浪猫,还给其中一只取了名字,叫‘跳跳’。”

      林柯猛地睁开眼睛。

      跳跳。

      那个兔子玩偶的名字。

      “他……”林柯的喉咙哽住了,“他记得?”

      “记得什么?”时星问。

      “跳跳……是他小时候的玩偶。”

      时星顿了顿,然后说:“也许吧。也许有些东西,不管过去多久,都忘不掉。”

      护士过来换药瓶。

      林萧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林柯立刻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婴儿。

      “不怕,哥在。”他低声说。

      林萧似乎听见了,眉头慢慢松开,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窗外,雨渐渐小了。

      从倾盆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

      天快亮了。

      时星看了眼手机:“我回学校一趟,给他拿点换洗衣服。你在这儿陪着?”

      “嗯。”林柯点头,“谢谢。”

      “别再谢了。”时星拿起伞,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等他醒了……别逼他。给他点时间。”

      “我知道。”

      门关上了。

      诊室里只剩下林柯和林萧。

      林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弟弟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要把过去十年错过的时光,一口气都看回来。

      林萧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下巴尖尖的——这些特征,林柯在自己脸上也能找到影子。

      他们是兄弟。

      流着同样的血,分享过同样的童年,在同一个子宫里待过十个月。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柯低下头,额头抵在弟弟的手背上,肩膀轻轻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滚烫,浸湿了林萧的手。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雨停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八章预告】

      天亮了,高烧退去,林萧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床边睡着的林柯。兄弟十年后的第一次清醒对视,将在晨光中进行。而这一次,林柯不会再让他逃开。那个月牙形的胎记将成为最后的证据,真相的堤坝即将全面溃决。与此同时,姜洛瑶在接到电话后,扔下一切赶往医院。这位母亲在病房门外停住了脚步——透过玻璃,她看见了那张和小时候有七分相似的脸。她的手放在门把上,颤抖着,却迟迟不敢推开。门里门外,十年光阴。推开门,是重逢,还是另一场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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