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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医院的白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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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医院的白墙
洛帆摔断腿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
下午的篮球友谊赛,临大对江大,场馆里挤满了人。洛帆作为替补,最后一分钟被换上场,兴奋得像只刚出笼的鸟。然后——抢断,快攻,起跳,落地时踩到别人脚背上。
“咔嚓”一声。
很轻,但在那一瞬间,洛帆觉得全世界都听见了。
林萧接到电话时,正在图书馆整理笔记。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洛帆的名字。
“林萧……”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背景里嘈杂的人声、救护车的鸣笛,“我腿断了……好疼……”
林萧“腾”地站起来:“你在哪?”
“体育馆……救护车马上来了,要去一附院……”
“我马上到。”
他抓起书包就往外冲。笔记散了一桌也没管,水杯倒了也没管。跑出图书馆时撞到了一个女生,对方手里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
“对不起!”林萧头也不回地喊。
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跑到校门口拦出租车,手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把打车软件打开。等车的时候,他给时星发了条消息:
【洛帆腿断了,去一附院。】
时星秒回:
【我马上到。】
一附院急诊科,永远是人挤人。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混合着血腥味、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绝望气息。哭喊声、呻吟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苦水。
林萧在分诊台找到洛帆时,他正躺在一张移动病床上,左腿打着临时夹板,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林萧……”洛帆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疼死了……”
“别怕,”林萧握住他的手,手心全是汗,“医生呢?”
“去拍片子了……”洛帆吸了吸鼻子,“我妈和我哥在路上……”
林萧的心跳漏了一拍。
哥哥。
林柯。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但快了,洛帆的家人肯定在赶来的路上。
“你爸妈呢?”洛帆哑着嗓子问。
“……通知了。”林萧撒了谎。他其实没打。打了又能怎样呢?父亲会说“医药费我转给你”,钟阿姨会说“需要我过来吗”但语气里全是“最好别来”,林宿大概会发个“祝早日康复”的表情包。
时星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
他跑得气喘吁吁,校服外套的拉链都没拉好:“怎么样?”
“等拍片。”林萧简短地说。
时星看了一眼洛帆的腿,眉头皱得死紧。他蹲下来,握住洛帆的另一只手:“忍着点,打了止痛针就好了。”
洛帆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是不是再也不能打球了……”
“胡说什么,”时星的声音很稳,“骨折而已,养好了照样能跑能跳。”
他说得那么笃定,洛帆似乎被安抚了一些,抽噎声渐渐小了。
护士过来推病床去做CT。林萧和时星跟在后面,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坐满了等待的病人和家属,有人捂着流血的头,有人抱着哭闹的孩子,有人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生命在这里变得赤裸而脆弱。
CT室门口,他们被拦下了。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面无表情地说。
移动病床被推进那扇厚重的门,门缓缓关上,把洛帆惊恐的眼神隔绝在里面。林萧和时星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窗,只能看见里面仪器的冷光。
走廊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他会没事的,对吧?”林萧忽然问,声音很轻。
“嗯,”时星靠着墙,眼睛盯着CT室的门,“肯定会。”
沉默。
然后时星又说:“你手在抖。”
林萧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指尖微微颤抖,控制不住。他把手插进口袋,紧紧攥成拳头。
“我第一次来医院,是六岁。”他忽然说,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发高烧,四十度。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我爸。”
时星没说话,只是听着。
“他说我妈和我哥走了。”林萧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信,一直等。等了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后来我就不等了。”
CT室的门开了。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洛帆已经睡着了,大概是止痛针起了作用。他的腿被固定得更好了,石膏还没打,但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胫腓骨骨折,”医生说,“需要手术,打钢板。联系家属签字。”
林萧和时星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面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是姜洛瑶。后面跟着林柯,他跑得太急,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打湿了,粘在额头上。
“帆帆!”姜洛瑶扑到病床边,手颤抖着去摸洛帆的脸,“我的孩子……”
林柯停在几步之外,胸膛剧烈起伏。他先看了洛帆一眼,确认弟弟还活着,然后目光扫过时星,最后落在林萧身上。
那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林萧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见林柯的眼睛——那双和他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收缩、扩张。林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他在看哪里?
在看自己的脸?
还是在看……锁骨?
林萧下意识拉了拉衣领。今天他穿的是件圆领T恤,领口不大,但如果仔细看,应该能看到那个月牙形的胎记。
“你是……”姜洛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林萧,“你是帆帆的同学?”
林萧喉咙发干:“室友。”
“谢谢你们送他来,”姜洛瑶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我是帆帆的妈妈,这是哥哥林柯。”
林柯终于找回了声音:“你……”
“阿姨好,”林萧打断他,声音有点急,“医生说要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话题被成功转移。姜洛瑶连忙去找医生,林柯深深看了林萧一眼,也跟了过去。
时星碰了碰林萧的手臂,低声说:“你还好吗?”
林萧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自己也不知道好不好。
手术安排在晚上八点。
洛帆被推进手术室前醒了,迷迷糊糊地拉着姜洛瑶的手:“妈,我怕……”
“不怕不怕,妈妈在呢。”姜洛瑶红着眼睛,“哥哥也在,同学们也在。睡一觉就好了。”
林柯俯身,在洛帆耳边说了句什么。洛帆点点头,慢慢松开了手。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等待开始了。
手术室外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脚步声。姜洛瑶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用力到发白。林柯靠墙站着,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一动不动。
林萧和时星坐在对面的长椅上。
沉默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所有人。
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那个……”姜洛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林萧抬起头:“林萧。”
“也姓林啊,真巧。”姜洛瑶勉强笑了笑,“和我们家帆帆一个宿舍?”
“嗯。”
“那平时多亏你们照顾他了,帆帆这孩子,从小就毛毛躁躁的……”
“阿姨客气了。”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裂的泥土。
林柯忽然动了动。他从墙边走过来,在长椅另一端坐下,和姜洛瑶隔着一个座位。他的目光落在林萧脸上,很深,很沉,像在确认什么。
“你……”林柯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本地人吗?”
林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嗯。”
“家住哪边?”
“城西。”
“城西啊,”姜洛瑶接过话头,语气自然了些,“我们家以前也住城西,后来搬了。你父母……”
“妈,”林柯打断她,“您渴不渴?我去买水。”
姜洛瑶愣了愣:“也好。”
林柯站起身,看了林萧一眼:“要喝什么?”
“……不用,谢谢。”
林柯没再问,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时星碰了碰林萧的手臂,用眼神询问:要不要先走?
林萧摇摇头。
他不能走。洛帆还在手术室里,他是洛帆的室友,是朋友。他得等,等到手术结束,等到医生说“没事了”,等到……
等到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林柯很快回来了,拎着一袋水。他先给姜洛瑶一瓶,又递给时星一瓶,最后拿出一瓶,走到林萧面前。
“给。”他说。
林萧抬起头。
走廊顶灯的光从林柯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眼睛很深,像夜晚的海,里面翻涌着太多林萧看不懂的情绪。
“谢谢。”林萧接过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柯的手指。
很暖。
林柯的手抖了一下。
水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头差点撞在一起。
林萧先捡到了。他直起身,把水递给林柯,这次小心地避开了手指接触。
林柯接过水,没立刻喝。他拧开瓶盖,又拧上,再拧开,反复几次,最后才仰头喝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
林萧别开视线。
“你……”林柯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你锁骨上……”
他话没说完。
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麻醉还没过,送病房观察。”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姜洛瑶捂着嘴,眼泪又掉下来。林柯拍了拍母亲的背,目光却还停留在林萧身上。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洛帆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今晚需要人陪护,”护士说,“家属谁留下来?”
“我留。”姜洛瑶立刻说。
“妈,您回去休息,我留。”林柯说。
两人争执了几句,最后决定林柯留下,姜洛瑶回去拿些日用品。
“那我们也先走了,”时星拉起林萧,“明天再来看洛帆。”
姜洛瑶点头:“今天真的谢谢你们了。”
林萧跟着时星往电梯走。他能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一直跟着他,滚烫的,沉重的,像烙印。
电梯门缓缓关上。
在最后一丝缝隙里,林萧看见林柯还站在原地,望着这个方向。
电梯开始下行。
密闭的空间里,时星忽然说:“他知道了。”
林萧没说话。
“他看你的眼神,”时星顿了顿,“不一样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外面是医院大厅,依然人来人往。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着夜晚的凉意。
林萧走出电梯,深吸一口气。
秋天的夜风刮过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气息。
时星走在他旁边,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林萧。”时星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他来找你,”时星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你打算怎么办?”
林萧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医院大楼。楼上某扇窗户亮着灯,也许是洛帆的病房,也许不是。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散在风里,“真的不知道。”
时星拍拍他的肩:“先回去吧,明天再说。”
他们并肩走出医院大门。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林萧回头看了一眼。
医院白色的楼体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而某扇亮着的窗户里,有个人,也许正在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病房里,林柯站在窗前。
夜色很浓,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呈现一种暗红色。楼下街道上,两个身影并肩走着,渐渐融入人流,消失不见。
他手里还握着那瓶水,瓶身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林萧。”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舌尖抵着上颚,发出“林”的音节,然后嘴唇微张,“萧”的音轻飘飘地逸出。
像一声叹息。
像一句祷告。
姜洛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她看见儿子站在窗前,背影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柯柯,”她轻声唤,“你看什么呢?”
林柯没回头。
“妈,”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您还记得,萧萧锁骨上那个胎记吗?”
姜洛瑶手里的袋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记得,”她哽咽着,“怎么会不记得……月亮咬的……你说要帮他咬回去……”
林柯终于转过身。
窗外的霓虹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睛很红,像熬了很久的夜,或者像刚哭过。
“我今天看见了。”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在那个叫林萧的同学身上。”
“月牙形的胎记。”
“一模一样。”
姜洛瑶瘫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
十年。
整整十年。
她找过,哭过,绝望过。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以为他会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而她永远只是一个缺席的陌生人。
可现在,上天把他送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猝不及防地,送到了她眼前。
“可是他不认识我。”林柯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他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妈,我把他弄丢了。”
“现在他回来了,却不记得我了。”
姜洛瑶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抱住他。就像他小时候摔倒哭鼻子时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是你的错,”她哭着说,“不是你的错,柯柯……是妈妈的错,是妈妈没保护好你们……”
林柯把脸埋在母亲肩头。
这个从小到大都坚强得像棵树的儿子,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哭了。
窗外,夜色深沉。
这座城市里有千万扇窗,千万盏灯,千万个故事。
而属于他们的这一盏,才刚刚点亮。
【第七章预告】
医院那一晚的对视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终将荡到最远处。林柯开始了他沉默而笨拙的接近——男生宿舍楼下偶然的“路过”,食堂里“恰好”多买的一份早餐,篮球赛门票“多出来”的一张。而林萧的回避也随之升级,他开始绕更远的路,吃更晚的饭,活成校园里的一个幽灵。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深秋的雨夜,当林萧因急性肠胃炎在宿舍疼到昏迷,时星颤抖着手拨通的那个电话,将彻底撕裂十年光阴筑成的壁垒。电话那头,林柯的声音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化作一句颤抖的:“地址给我,我马上到。”大雨倾盆,奔赴的人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