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选修课的偶遇 ...
-
第五章:选修课的偶遇
星期二的早晨,天气好得有些不真实。
林萧推开窗,秋天干净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甜香。阳光是淡金色的,斜斜地切过宿舍楼之间的缝隙,在走廊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手机日历上标注着:《电影鉴赏》选修课,第一周,9:00-11:30,文西楼302。
林萧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收拾书包。笔记本、笔、水杯。他把铁皮盒子从抽屉最深处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那张全家福还躺在里面,四个人都在笑。
他把盒子放回去,锁上抽屉。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文西楼是栋老建筑,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染红了叶子,远远看去像一堵燃烧的墙。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空气里有陈年书籍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302教室在走廊尽头。
林萧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分之一的人。大多是文学院的学生,有几个脸熟,点头致意。他选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视野好,离门近,进出方便。
他把书包放好,拿出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是纯黑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九点整,教授还没来。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玩手机,后排有对情侣凑在一起看同一个屏幕,发出低低的笑声。
林萧望向窗外。
窗外是文西楼的小庭院,种了几棵银杏,叶子开始泛黄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教授的——教授通常会准时准点踏着铃声进来。这脚步声更轻,更年轻,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林萧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男生,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篮球——是林柯的队友,林萧在篮球场见过。然后第二个人跟着进来。
白色卫衣,灰色运动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林柯侧着脸和队友说了句什么,嘴角弯了弯,右脸颊那个很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林萧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迅速转回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假装在睡觉。动作太快,额头“咚”一声磕在桌面上,有点疼。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步,两步。
然后停在了……他斜后方?
林萧听见拉椅子的声音,听见书包放在桌上的闷响,听见林柯低声对队友说:“就坐这儿吧,后面清净。”
队友的声音带笑:“你还能嫌吵?训练馆不更吵?”
“那不一样。”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林萧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斜后方传来的体温——不是真的温度,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像有一团无形的火在背后烤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响得震耳欲聋。
希望没人听见。
希望教室里足够吵。
希望……
“同学们好。”
教授的声音在讲台响起,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声音温和:“欢迎大家选修《电影鉴赏》课。我是李教授,这学期将由我带领大家走进光影的世界。”
教室里安静下来。
林萧慢慢抬起头,但不敢回头。他盯着讲台,盯着投影仪上打出的课程大纲,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
或者说,他想象自己能感觉到。也许林柯根本没注意到他,也许注意到了,但很快又移开了。就像篮球场上那一次,一秒钟,然后忘记。
就像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人。
“我们先来点名,”李教授翻开名册,“认识一下大家。叫到名字的同学请答‘到’。”
林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
“陈思雨。”
“到。”
“张明轩。”
“到。”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教室里的空气闷热起来,明明窗户都开着。林萧的额角开始冒汗,细密的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滑。
“林萧。”
他清了清嗓子:“到。”
声音有点哑。
斜后方,似乎有什么动静——很轻的一声,像是笔掉在了地上,又像只是椅子的挪动。
林萧没回头。
点名继续。
“林柯。”
“到。”
这个声音离得很近,就在斜后方,清晰,沉稳。林萧的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能想象出林柯举手答到的样子——大概只是抬一下手,没什么表情。
“好,都到齐了。”李教授合上名册,“我们开始上课。今天我们先看一部经典影片的片段,然后讨论……”
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幕上,教室暗了下来。
林萧终于敢稍微动一动。他假装调整坐姿,身体微微向右偏,余光可以瞥见斜后方的一角。
林柯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清晰。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思考什么。
林萧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笔记本。
黑色封皮,空无一字。
就像他的人生,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萧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他动作太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一声。教室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包括斜后方的林柯。
四目相对。
仅仅半秒钟。
林柯的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不确定?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林萧已经转过身,抓起书包就往门口冲。
“同学——”
林柯的声音追上来。
林萧没停,他推开教室门,冲进走廊。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几乎是跑着下楼梯的,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层,两层,冲出文西楼的大门。
外面是灿烂的秋日阳光,桂花香更浓了,甜得发腻。
林萧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说笑着下楼。林萧没抬头,他听见林柯的声音混杂在其中:
“那片子确实有点意思……”
“下午训练几点?”
“三点半,老地方。”
声音渐行渐远。
林萧蹲在墙角,像一株被遗忘的植物。阳光晒着他的后背,暖烘烘的,但身体里还是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时星的消息:
【中午一起吃?二食堂新开了家水煮鱼,据说不错。】
林萧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好。】
发送。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阳光太亮,他眯起眼睛,看着文西楼前那几棵银杏。金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挥手告别。
与此同时,教职工家属区。
姜洛瑶站在储藏室的梯子上,踮着脚去够最顶层的那个纸箱。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妈,你找什么呢?”林柯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找点旧东西,”姜洛瑶说,声音有点闷,“你洛叔叔想重新装修书房,我把这些箱子清一清。”
纸箱很沉,她费了点力气才搬下来。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柯柯和萧萧的东西,1998-2004。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姜洛瑶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发抖。
她打开箱子。
里面是杂乱的旧物:褪色的彩色积木、缺胳膊少腿的玩具车、小学的奖状、蜡笔画……时光的气味扑面而来,陈旧,但温暖。
她一件一件拿出来,轻轻擦拭,分类。
底下有个硬皮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姜洛瑶翻开。
是日记。
不,不是日记,是更稚嫩的东西——是林柯小时候写的“观察日记”,老师布置的作业。字迹歪歪扭扭,拼音和错别字混杂:
2000年9月12日,星期天,晴
今天带弟弟去公园玩。弟弟摔倒了,哭。我给他吹吹,他不哭了。弟弟的锁骨那里有个印子,像月亮。他说是月亮咬的。我说下次我帮你咬回去。弟弟笑了。
姜洛瑶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阳光从储藏室的小窗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一行字上:“弟弟的锁骨那里有个印子,像月亮。”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耳边响起很久以前的声音,稚嫩的,撒娇的:
“妈妈,弟弟这里被月亮咬了一口!”
“那怎么办呀?”
“我帮他吹吹!呼——呼——不疼了吧?”
“不疼啦!哥哥最厉害!”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姜洛瑶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妈?”
林柯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储藏室门口,“你怎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那个笔记本,看见了母亲脸上的泪,看见了那一页日记。
他走过来,蹲下身,拿起笔记本。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储藏室里很安静,只有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的声音。
“妈,”林柯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昨天上选修课……碰到一个同学。”
姜洛瑶抬起泪眼。
“他叫林萧。”林柯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文学院的,大一。点名的时候,我听见他的名字……林萧。”
姜洛瑶的呼吸停住了。
“我看了他一眼,”林柯的声音开始发抖,“就一眼。他很瘦,白,坐在靠窗的位置。下课的时候他跑了,跑得很快……我没看清他的脸。”
“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但是他锁骨那里……我看见他锁骨那里,有个胎记。”
“月牙形的。”
“像被月亮咬了一口。”
姜洛瑶手里的旧玩具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车轮滚了几圈,停在阳光里。
二食堂,水煮鱼窗口排着长队。
时星排在前面,林萧站在他身后。空气里弥漫着花椒和辣椒的呛香,混着米饭的蒸汽,湿湿热热的。
“你脸色不太好。”时星忽然说,没回头。
“有点累。”林萧说。
“选修课怎么样?”
“……还行。”
队伍慢慢往前挪。林萧盯着时星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扫在衣领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时星。”林萧忽然开口。
“嗯?”
“如果你丢了一样东西,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林萧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然后有一天,它突然出现了,但它不记得你了……你还要它吗?”
时星转过头。
食堂明晃晃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深秋的湖水。
“要啊。”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为什么不?”
“可是它不记得你了。”
“那就让它重新记得。”时星转回头,看着前面的队伍,“或者,如果它实在记不起来,那就重新认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记不记得,不影响它还是那个东西。”
林萧沉默了。
轮到他们了。时星要了两份水煮鱼,加辣,加豆芽。阿姨舀了满满两大碗,红油亮晶晶的,上面浮着一层花椒。
两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时星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林萧一双:“吃吧,趁热。”
林萧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鱼片。鱼肉很嫩,麻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刺激得他眼眶发酸。
“时星。”
“嗯?”
“谢谢。”
时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谢什么,一碗水煮鱼而已。”
“不是谢这个。”
“那谢什么?”
林萧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鱼。辣椒很辣,辣得他鼻尖冒汗,辣得他眼睛都红了。
但他一口一口,把整碗鱼都吃完了。
连汤都喝了几口。
时星也没再问。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偶尔有学生从旁边经过,说笑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食堂的桌椅都染成了暖黄色。
林萧放下筷子,看着碗底剩下的几颗花椒,忽然说:
“我可能……要去找一样东西了。”
时星抬头:“找什么?”
“不知道。”林萧说,“但总得去找找看。”
“不然,它就真的丢了。”
时星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含糊地说:“行,找的时候叫上我。我眼神好。”
林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很轻的一个笑,像风吹过水面,涟漪很快散开,但水知道风来过。
【第六章预告】
那个月牙形胎记的线索像一根细线,开始牵引所有人走向同一个方向。林柯开始调查“林萧”这个名字,而调查的结果让他浑身冰凉——那个瘦弱沉默的文学院新生,真的是他的弟弟。第一次正面接触将在医院发生,但不是因为伤病,而是因为另一个人:洛帆打球受伤住院,林萧去探病时,将不得不面对守在那里的林柯。而这一次,哥哥会认出他吗?还是继续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与此同时,姜洛瑶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亲自去见那个孩子,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母爱的本能,即将冲破十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