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野星河》皮卡秋崽

4、角落里的影子

　　第四章：角落里的影子

　　军训结束那晚，整栋宿舍楼都泡在一种劫后余生的狂欢里。

　　走廊里飘荡着泡面和外卖的混合气味，夹杂着男生们的鬼哭狼嚎——有人抱着吉他弹不成调的《海阔天空》，有人把洗脸盆当鼓敲，还有人裹着床单模仿教官走正步。

　　“林萧！走啊！”

　　洛帆一把推开602的门，他刚洗了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散发着廉价沐浴露的柠檬味。赵宇和陈默已经换好衣服，站在门口跃跃欲试。

　　“去哪？”林萧刚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肩上搭着毛巾。

　　“联谊！咱们宿舍和外国语学院一个女生宿舍约好了！”洛帆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在‘星光KTV’，包厢都订好了！”

　　林萧下意识想拒绝。他累，骨头缝里都透着乏。但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洛帆一把搂住肩膀：“别说不去啊！军训都结束了，不得庆祝庆祝？我跟你说，对面宿舍有俩妹子特别好看，真的！”

　　陈默推了推眼镜，小声补充：“她们宿舍长是我高中同学……”

　　“听见没听见没？缘分啊！”洛帆不由分说地把一件T恤塞到林萧怀里，“赶紧换衣服！十分钟后出发！”

　　门“砰”地关上。林萧看着手里那件纯黑T恤——不是他的，大概是洛帆的，稍微有点大。

　　他叹了口气。

　　KTV的包厢很大，灯光调得很暗，七彩的射灯在天花板上旋转，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光怪陆离。屏幕上是某个女团的MV，旋律震耳欲聋。

　　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个女生，看到他们进来，都笑着招手。

　　“这是我哥们儿，林萧！”洛帆把林萧推到前面，又挨个介绍女生，“这是周小雨，李思思，王可欣，张静——张静是咱们默哥的老同学！”

　　叫张静的女生短发，戴细框眼镜，笑着和陈默打了个招呼。另外三个女生也纷纷自我介绍，声音在嘈杂的音乐里听得不太真切。

　　林萧挨着门边的沙发坐下。这个位置好，离屏幕远，光线也暗。他不太会唱歌，也不想唱，只想等时间混过去。

　　但洛帆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林萧！来一首！”洛帆把麦克风塞过来，“你声音挺好听的，不唱歌浪费！”

　　“我真不会……”

　　“不会就学！”洛帆已经点好了歌，前奏响起，是周杰伦的《晴天》。

　　屏幕上跳出歌词，淡蓝色的光映在林萧脸上。包厢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带着善意的、起哄的笑。

　　林萧握着麦克风，手心有点出汗。

　　他其实会唱这首歌。很小的时候，在还没学会“失去”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的年纪，有人教过他。那个人把歌词写在本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跑调跑得厉害，但笑得很大声。

　　“唱啊唱啊！”洛帆在旁边起哄。

　　林萧深吸一口气，开口。

　　声音很轻，刚开始有点抖，但慢慢稳下来。他盯着屏幕，不敢看任何人，仿佛那些滚动的歌词是唯一的浮木。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听见有人跟着轻轻哼。是那个叫周小雨的女生，声音很软，和着他的调子。

　　一曲结束，包厢里响起掌声。洛帆吹了声口哨：“可以啊林萧！深藏不露！”

　　林萧把麦克风放回桌上，像扔掉一个炸弹。他坐回角落，从果盘里拿了片西瓜，小口小口地啃。

　　西瓜很甜，冰镇过的，凉意一路滑到胃里。

　　接下来的时间里，洛帆成了麦霸，从周杰伦唱到陈奕迅，又从陈奕迅唱到某个林萧不认识的rapper。赵宇和张静在玩骰子，陈默在旁边看着，偶尔小声说话。另外两个女生在自拍，笑声清脆。

　　林萧就坐在角落里，看着，听着，偶尔喝一口可乐。

　　可乐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微微的刺痛。

　　“哎，给你们看我哥小时候照片！”

　　洛帆突然大喊一声，放下麦克风，掏出手机划拉着。他喝了几杯啤酒，脸有点红，说话声音也大了起来：“帅不帅？从小帅到大！”

　　几个女生凑过去看，发出惊叹。

　　“哇，你哥小时候就这么好看？”

　　“这睫毛长的……羡慕了。”

　　“这是几岁啊？幼儿园？”

　　“小学一年级！”洛帆得意洋洋，“你看这缺的门牙，可爱吧？哎，这张更好笑，你们看——”

　　林萧低下头，又拿了片西瓜。

　　西瓜汁沾在指尖，黏糊糊的。

　　“等等，”洛帆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这张角落里这个……这是谁啊？”

　　林萧的手指僵住了。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音乐还在响，是某首情歌的间奏，温柔得有些不合时宜。

　　“我看看。”张静接过手机，放大照片，“这个小孩？不认识啊，你亲戚？”

　　“不知道啊，”洛帆嘟囔，“这照片是我妈相册里的，我拍着玩的。这小孩怎么……”

　　林萧慢慢抬起头。

　　洛帆正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表情有点困惑：“林萧，你看，这人怎么有点像你？”

　　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七彩的射灯还在转，那些光斑扫过每个人的脸，像一个个漂浮的幽灵。屏幕上的MV还在播放，男女主角在樱花树下拥抱，背景音乐是甜蜜的钢琴曲。

　　林萧盯着那个手机屏幕。

　　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像素不高，边角微微泛黄。背景是个公园，有滑梯和秋千。画面中央是小时候的洛帆——不，是林柯。七八岁的年纪，缺了一颗门牙，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而照片的右下角，滑梯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更小的孩子。

　　大概三四岁，穿着浅蓝色的背带裤，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孩子侧着脸，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半边脸颊，和微微嘟起的嘴。

　　但林萧认得。

　　他认得那条背带裤，是他三岁生日时妈妈买的，胸口有个小汽车图案。

　　他认得那个兔子玩偶，叫“跳跳”，是他四岁时弄丢的，为此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认得那个侧脸。

　　那是他自己。

　　是还没有学会“消失”的自己。

　　是还相信哥哥会永远牵着自己的手的自己。

　　是那个下午，在公园里，哥哥说“萧萧看镜头”，他却扭过头去看天上一只飞过的鸟的自己。

　　世界开始旋转。

　　包厢里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变成水底模糊的轰鸣。灯光碎成一片片，在眼前飞舞。只有那张照片，那张泛黄的照片，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视野中央。

　　“林萧？林萧你怎么了？”

　　洛帆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林萧想说话，想说“没事”，想说“看错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躲在角落里的影子。

　　“脸色好白，”李思思小声说，“是不是不舒服？”

　　“我去开窗。”王可欣站起来。

　　陈默推了推眼镜：“要不要喝点热水？”

　　混乱的声音，混乱的关切。林萧听不清，他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躲在滑梯阴影里的、小小的自己。

　　原来他连一张正脸都不配有。

　　原来在那个人的童年里，他只是一个模糊的、角落里的背景。

　　原来“消失”这件事，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林萧？”

　　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是洛帆，表情有点慌：“你没事吧？是不是空调太低了？要不要……”

　　林萧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急，撞到了茶几，桌上的可乐罐“哐当”一声倒下，褐色的液体泼出来，浸湿了果盘里的西瓜。

　　“抱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我去下洗手间。”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包厢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壁上贴着暗纹壁纸，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林萧沿着走廊走。

　　一步，两步。

　　脚步很稳，没有踉跄。

　　他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地冲出来，溅在白色瓷砖上。他低头，用冷水扑脸。一下，两下，三下。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像个幽灵。

　　回到包厢时，里面气氛有点尴尬。

　　音乐已经关掉了，灯也调亮了一些。洛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摆弄手机。另外几个人小声说着话，看见林萧进来，都停下来。

　　“好点了吗？”张静小心翼翼地问。

　　“嗯，”林萧点头，声音恢复了正常，“可能有点中暑，刚军训完不太适应。”

　　“那咱们撤吧？”陈默提议，“也挺晚了。”

　　“对对对，撤了撤了。”洛帆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口袋，不敢看林萧的眼睛。

　　一行人默默离开KTV。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街道上还很热闹，路边摊的灯光亮晃晃的，食物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

　　“那什么，”洛帆挠挠头，“林萧，刚才那照片……”

　　“没事，”林萧打断他，甚至还笑了笑，“就是长得有点像，挺巧的。”

　　“是啊，真巧……”洛帆明显松了口气，“我就说嘛，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什么呢？

　　他没说下去。

　　几个女生打车走了，剩下四个男生慢慢往学校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

　　到宿舍楼下时，林萧停下脚步。

　　“你们先上去吧，”他说，“我……去趟超市，买点东西。”

　　“我陪你？”陈默问。

　　“不用，很快。”

　　林萧转身，往反方向走。他没有去超市，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小路。路很窄，两旁是高大的香樟树，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暗影。

　　他一直走，走到小路的尽头。

　　那里有个废弃的篮球场，铁丝网破了几个大洞，篮板上的漆都剥落了。场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林萧走到球场中央，在落叶上坐下来。

　　头顶是城市的夜空，灰红色，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教学楼还亮着几扇窗，像悬浮在黑暗里的格子。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空的。

　　又打开云盘，打开□□空间，打开所有可能存储照片的地方。

　　空的，空的，全是空的。

　　没有一张童年照片。没有一家四口的合影。没有妈妈抱着他，没有哥哥牵着他，没有爸爸把他扛在肩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藏在铁皮盒子里的、快要褪色的全家福。

　　而现在，连那张照片里的自己，在别人的记忆里，也只是一个模糊的、角落里的影子。

　　风大了，吹得落叶翻滚，像一群惊慌失措的蝴蝶。

　　林萧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习惯被忽视，习惯被遗忘，习惯做一个透明人。

　　可原来还是会疼。

　　疼得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攥住了心脏，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没理。

　　又震动。

　　还是没理。

　　第三次震动时，他终于掏出来看。

　　是时星。

　　只有一条消息：

　　【你在哪？】

　　林萧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他打字：

　　【篮球场。废弃的那个。】

　　发送。

　　然后他关掉屏幕，重新把脸埋进膝盖。世界暗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落叶翻滚的沙沙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有脚步声靠近，踩在落叶上，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然后，一个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别难过”。只是坐在那里，挨得不近，但能感觉到温度。

　　林萧没抬头。

　　时星也没看他。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眼前破旧的篮球场，看着铁丝网外远处闪烁的霓虹，看着被城市灯光染红的夜空。

　　又一阵风吹过来，很凉。

　　时星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过来。

　　不是糖。

　　是一包纸巾，最普通的那种，超市里卖一块五一包。

　　林萧接过，抽出一张，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湿了一小块。

　　“那个照片，”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纸巾里，“是我。”

　　时星“嗯”了一声。

　　“是我三岁，还是四岁？记不清了。”林萧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讲别人的事，“那条背带裤是我妈买的，兔子玩偶叫跳跳，我弄丢的时候哭了一下午。”

　　“他忘了我。”

　　“他把我忘了。”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时星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萧的背。一下，一下，很轻，但很稳。

　　然后他说：

　　“我小时候，也有一张那样的照片。”

　　林萧抬起脸。

　　时星没看他，而是看着远处：“是我妈还在的时候拍的。照片里我在笑，我妈也在笑。后来我妈走了，我爸把那张照片收起来了。再后来，他娶了新的阿姨，生了妹妹。家里就再没有那张照片了。”

　　“去年我收拾东西，在储藏室最底下的箱子里找到了它。照片都发霉了，我的人像那里，烂了一个洞。”

　　他转过头，看着林萧：“你看，我们都会变成别人照片里烂掉的洞，或者角落里的影子。”

　　“但这不代表我们不存在过。”

　　风更大了，吹得时星的头发乱飞。他眯起眼睛，声音在风里有点飘：“林萧，你锁骨上那个胎记，是月牙形的，对吧？”

　　林萧下意识摸了摸锁骨。

　　那里确实有个小小的、月牙形的胎记，浅褐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见过。”时星说，“在篮球场，你晕倒那天，护士给你擦汗的时候，我看见了。”

　　“很特别的胎记，像被月亮咬了一口。”

　　林萧的手指停在锁骨上。

　　时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落叶：“回去吧，要锁门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了，那句话是骗你的。”

　　“什么话？”

　　“我说‘你看起来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那句，”时星在路灯下笑了笑，“不是像。是肯定丢了。但没关系，丢了就去找。找不回来，就让它丢着。”

　　“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是我们一辈子的行李。”

　　他说完，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林萧还坐在原地。

　　他抬起头，看夜空。灰红色的，没有星星。

　　但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没有星星。

　　只是城市的灯光太亮，把它们都遮住了。

　　而那些星星，其实一直都在。

　　【第五章预告】

　　KTV那晚的照片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炸弹，余波远比林萧想象的更久。他开始更精妙地躲避林柯可能出现的一切场合，却在最无法预料的地方与哥哥迎面撞上——选修课的教室。而当点名册上“林萧”的名字被念出时，林柯脸上闪过的错愕并非错觉。更大的震动来自姜洛瑶，这位母亲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本尘封的日记，泛黄的纸页上，六岁小儿子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今天月亮咬了窝一口，哥哥说下次帮我咬回去。”记忆的堤坝，开始渗漏第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