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野星河》皮卡秋崽

3、第 3 章

　　第三章：走廊尽头的微光

　　九月的第四个星期二，下午三点十七分。

　　林萧站在图书馆三楼社科阅览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本《存在与虚无》——书是随手从架子上抽的，他根本没看进去。

　　他在看楼下。

　　从三楼这个角度，能看见连接图书馆和理科楼的那条梧桐道。下午的光线斜斜切过，把树影拉得很长。现在是下课时间，人流像彩色的溪水一样在道上流动。

　　他在等一个人。

　　或者说，在等一个人出现，然后迅速计算出一条能完美避开他的路线。

　　这已经成了林萧这周以来的日常。

　　周二、周四下午，林柯有篮球训练，通常会从理科楼出来，穿过梧桐道，去东区体育馆。训练时间是三点半，他一般会提前十分钟离开教室。

　　所以林萧需要在这条路上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表：三点十九分。

　　来了。

　　白色T恤，灰色运动裤，单肩挎着篮球包。林柯从理科楼大门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队友，三人说笑着往体育馆方向走。

　　林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脊。

　　他看见林柯抬手捋了把头发，露出完整的侧脸线条。阳光在那张脸上跳跃，让他看起来像一株过分健康的、向阳生长的植物。

　　和记忆里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重叠不到百分之三十。

　　但那百分之三十像钉子一样钉在林萧的视网膜上。

　　他转过身，不再看楼下。把书塞回书架，从阅览室后门离开。后门通向一条僻静的楼梯，很少有人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不是，你到底在躲谁啊？”

　　晚上食堂，洛帆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赵宇和陈默也抬起头看过来。

　　林萧低头扒拉着米饭：“没躲谁。”

　　“得了吧！”洛帆翻了个白眼，“这周你已经‘巧合’地错过了三次班级聚餐、两次社团招新，连我最想看的篮球赛你都说要去图书馆——林萧，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林萧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洛帆得意地笑：“看！被我诈出来了！老实交代，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哥们儿帮你摆平！”

　　“真没有。”林萧的声音很轻，“就是……不太喜欢人多。”

　　这话半真半假。他不是不喜欢人多，是不喜欢人群里可能出现的某个人。

　　“行吧行吧，”洛帆也不逼他，又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反正有啥事别自己憋着，听见没？”

　　“嗯。”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洛帆接了个电话，声音顿时雀跃起来：“哥！你训练完了？……行啊，我在二食堂门口，你过来呗！”

　　林萧的脚步顿住了。

　　“怎么了？”洛帆挂了电话，扭头问。

　　“我……想起图书馆有本书还没还，”林萧说，“你先回去吧。”

　　“啊？这都八点了——”

　　“很快。”

　　林萧转身就往图书馆方向走。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跑。他听见洛帆在后面喊了什么，但没听清。

　　夜风有点凉，吹在滚烫的脸上。

　　图书馆灯火通明。林萧在门口喘了口气，才刷卡进去。他没有去还书，而是径直上了顶楼——那里有个很少有人去的露台。

　　露台的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远处是江上的霓虹，近处是校园里星星点点的路灯。风更大了，吹得他T恤鼓起。

　　林萧走到栏杆边，手肘撑在上面，盯着远处江面上缓缓移动的船灯。

　　他其实没有特别难过。

　　或者说，这种难过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成为一种背景音。就像房间里常年开着的空调的嗡鸣，你不特意去听，甚至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他只是有点累。

　　累于计算，累于躲避，累于每天在心里画地图——哪里是安全区，哪里是危险区，哪里需要绕行。

　　“同学。”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很轻。

　　林萧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露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路灯的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黑暗里。

　　是时星。

　　林萧记得他。开学第一天在宿舍楼走廊见过，就是那个推绿豆沙进来的人。

　　“这里……有人了？”林萧下意识问。

　　时星摇摇头，走上前来，也靠在栏杆上。他没看林萧，而是看着远处：“没有。只是觉得今晚的星星还不错。”

　　林萧抬头。

　　城市的夜空其实是灰红色的，光污染严重。但仔细看，确实有几颗特别亮的星，顽强地钉在天幕上。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风把时星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过来：“吃糖吗？”

　　林萧低头看。

　　掌心躺着一颗水果糖，浅绿色的包装，上面印着柠檬的图案。

　　“不用了，谢谢。”他说。

　　时星也没坚持，把糖收回去，自己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柠檬的清香淡淡地飘过来。

　　“你看起来，”时星忽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林萧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转过头，第一次认真看时星的脸。很清秀的一张脸，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刚才天上那些星子。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探究，也没有同情。

　　就像在说“今晚有点冷”一样自然。

　　“我没有丢什么。”林萧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本来就没有。”

　　时星点点头，没反驳。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这次是橘色的。

　　“那可能是我想多了。”他把糖放在栏杆上，推到林萧那边，“不过，如果真有东西丢了——有时候不一定是丢了，只是放错了地方。”

　　放错了地方。

　　林萧盯着那颗糖。透明的糖纸在路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我走了，”时星直起身，“你记得早点回去，顶楼风大。”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消失在楼梯口。

　　栏杆上，那颗橘色的糖孤零零地躺着。

　　林萧看了它很久，最后伸出手，拿了起来。糖纸在指尖发出“窸窣”的脆响。他剥开，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有点发腻，但糖分确实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他重新看向夜空。那几颗星星还在原来的位置，亮晶晶的，很固执的样子。

　　放错了地方。

　　什么东西，会被放错地方十几年呢？

　　周五下午，宿舍。

　　洛帆在收拾东西，哼着不成调的歌。他周末要回家，正往包里塞脏衣服和充电器。

　　“林萧，你真不跟我回去玩？”洛帆第N次问，“我家有PS5，最新款！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比食堂强一百倍！”

　　林萧正在看书——其实是在发呆：“不了，我约了图书馆。”

　　“又图书馆！”洛帆哀嚎，“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没劲了……哎对了，帮我个忙呗？”

　　他从抽屉里翻出个相机：“这我哥的，他上周落我这儿了。我今天回家来不及给他，你帮我送去体育馆呗？他应该在三号训练馆。”

　　林萧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

　　“求你了！”洛帆双手合十，“我哥急着要用，说周末要拍什么东西。你跑一趟，就十分钟！回来我请你喝奶茶，一礼拜！”

　　林萧看着那个黑色相机包，像看一个定时炸弹。

　　“我……不太认识路。”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哎呀我画地图给你！”洛帆真的抽了张纸，刷刷画起来，“你看，从这儿出去，左拐，一直走到头，那栋灰色建筑就是体育馆……”

　　地图画得歪歪扭扭，但路线清晰得残酷。

　　“拜托了林萧！”洛帆把相机包塞进他怀里，“回头请你吃饭，大餐！”

　　然后他就背着大包小包，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门：“我赶车！谢了啊！”

　　门“砰”地关上。

　　宿舍里安静下来。

　　林萧抱着相机包，像抱着一个烫手山芋。包是尼龙的，黑色，侧面有个磨损的LOGO。里面相机沉甸甸的，压着他的手臂。

　　去，还是不去？

　　不去，洛帆会打电话问，他哥会着急。

　　去，可能会撞见林柯。

　　也可能不会。训练馆那么大，也许放下相机就走，根本碰不上。

　　他盯着洛帆画的那张地图，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拿起相机包。

　　去。

　　放下就走。

　　体育馆比想象中更嘈杂。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篮球砸地的砰砰声、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嘎声、男生的吼叫声。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运动饮料混合的味道。

　　三号训练馆在二楼。林萧爬楼梯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缝。

　　馆内灯火通明。七八个男生正在练球，运球、传球、投篮，动作流畅得像某种集体舞蹈。林柯在其中，背对着门，正在和队友打配合。

　　林萧没进去。

　　他把相机包放在门口的储物柜上，转身就要走。

　　“同学！”

　　一个声音喊住他。

　　林萧僵在原地。

　　不是林柯的声音——是个女生，穿着志愿者的马甲，手里拿着登记表：“你是来送东西的？”

　　“……嗯。”林萧没回头，“放柜子上了。”

　　“等等，登记一下名字。”女生走过来，“谁让你送的？给谁的？”

　　“洛帆让送的，给他哥。”林萧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抬脚就要下楼。

　　“林柯！”女生朝馆内喊，“你弟让人送东西来了！”

　　林萧的脚步像被钉住了。

　　他听见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林柯。

　　他刚结束训练，满头大汗，脖子上搭着毛巾。看见门口的相机包，眼睛一亮：“啊，找到了！”

　　然后他才看见站在旁边的林萧。

　　林柯的视线扫过来，很快，像掠过任何一个陌生人。他抓起相机包，对林萧点点头：“谢了，同学。”

　　语气随意，礼貌，疏远。

　　林萧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林柯已经转身回馆内了，边走边对队友喊：“我相机找到了！今晚可以拍素材了！”

　　门重新关上。

　　林萧还站在原地。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楼下传来隐约的运球声，砰砰，砰砰，像某种遥远的心跳。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干的。

　　没有眼泪。

　　原来连难过，都可以这么平静。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很慢。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半黑了。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时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图书馆四楼东区靠窗座位，给你留了柠檬茶。】

　　林萧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

　　他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去。

　　【第四章预告】

　　军训结束的晚上，洛帆硬拉着林萧参加宿舍联谊。KTV包厢里，喝多的洛帆翻出手机里哥哥的童年照炫耀，照片角落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却让在场一个人彻底失了颜色。而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时星，这次将说出第一句真正触及真相的话：“你锁骨上的胎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记忆的铁门，即将被撬开第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