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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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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铁盒里的旧时光
军训服是粗砺的迷彩绿,布料硬邦邦地摩擦着皮肤,散发出新布的刺鼻气味。林萧站在方阵最后一排,九月的阳光垂直砸下来,帽檐下早已汗湿一片。
“立正——!”
教官的声音像铁片刮过地面。
林萧绷直了腿。操场上三十七个方阵,上千号人,迷彩色块像棋盘上的棋子。热气从塑胶地面蒸腾上来,视野里的景物开始微微扭曲。
“向右——转!”
他跟着转身,左脚跟磕在右脚跟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已经站了二十分钟军姿。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过眉毛,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林萧没动,只是眼皮轻轻颤了颤。
“最后一排那个男生!晃什么晃!”教官突然指过来。
林萧心脏一缩,但教官指的是他旁边的男生。那男生小声辩解:“报告教官,有虫子……”
“有虫子就让它爬!军姿就是铁打的!再动,全连加站五分钟!”
方阵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
林萧闭上眼,再睁开。世界在他眼前晃了晃,像没调好的电视信号。
不对。
不是世界在晃,是他在晃。
耳边传来尖锐的鸣响,像老式电视机雪花屏的声音,盖过了教官的口令、同学的小声抱怨、远处篮球场隐约的拍球声。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那黑暗像墨水一样从四周慢慢浸润过来。
要晕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林萧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萧萧乖,打完针就不烧了……”
“不怕不怕,哥哥在呢……”
谁的声音?
“妈妈去给你买草莓蛋糕,等你睡醒就吃,好不好?”
不要走。
“弟弟睡着了,我们小声点……”
别丢下我。
那些声音像水底的暗流,突然涌上来,搅浑了他的意识。林萧想抓住点什么,手指动了动,却只碰到粗糙的裤缝。
“全体——原地休息!”
教官终于下令。
世界突然倾斜。
林萧听见有人惊呼,听见身体砸在地上的闷响,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他看见湛蓝的天空碎成无数块,阳光的碎片刺进眼睛里。
疼。
消毒水的味道。
林萧还没睁眼,就先闻到了这个味道。他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起了反应——胃部一阵抽搐,喉咙里涌上酸水。
“醒了?”
一个陌生的女声。林萧勉强睁开眼,视线里是医务室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滋滋响着。
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正低头往表格上写着什么:“军训晕倒,低血糖加上轻微中暑。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的?”
“……林萧。文学院。”
“学号?”
林萧报出一串数字。校医记录完,推过来一张表格:“填一下基本信息,下面有紧急联系人,写个你家长的号码。”
表格躺在金属桌面上,反着冷光。
紧急联系人。
父亲:林资。电话……
林萧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水的黑点慢慢在纸面泅开,变成一个丑陋的圆。
他该写什么?
写父亲的号码?然后呢?父亲会说“这点小事自己处理”,或者让钟阿姨接电话。钟阿姨会温柔地说“萧萧要不要紧呀”,但那温柔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舔一口就没了,底下是疏远的客气。
或者写林宿?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上一次单独说话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半年前,林宿问他一道数学题,他讲完,林宿说了声“谢谢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笔尖还悬着。
校医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同学?”
“我……”林萧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没有紧急联系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校医皱起眉:“没有?父母呢?”
“……在外地。”
“外地也得有个能联系的啊,万一有什么事——”
“真的没有。”林萧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成年了,可以自己负责。”
校医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最后化成一缕淡淡的、职业性的同情。她收回表格:“那你好好休息吧,至少躺一个小时。床头有水,还有葡萄糖,记得喝。”
脚步声远去,帘子被拉上。林萧一个人躺在惨白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个细微的裂缝。
没有紧急联系人。
原来在表格上,在制度里,在“万一有什么事”的预案中,他是一串无人接听的忙音,一个无人应答的地址。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外是操场,军训还在继续。教官的口令声隐约传来,伴随着整齐的踏步声。那些声音鲜活、热烈,像另一个世界。
林萧闭上眼。
这一次,他主动沉进了那片黑暗。
医院。
很多年前的医院,也是这样白,这样冷。
六岁的林萧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血管里。他在发高烧,世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切都模糊、扭曲。
有人在哭。
是妈妈吗?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
“萧萧烧还没退……”
“医生说至少要住一个星期。”
“那怎么办?那边催得紧……”
“我再想想办法……”
断断续续的对话,像坏掉的收音机。有男人的声音,有女人的声音。林萧听不清,只是觉得冷,冷得打颤。
一只温暖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萧萧乖,妈妈在这儿……”
他抓住了那只手,用尽所有力气。不要走,妈妈不要走。
手轻轻抽走了。
“柯柯还在外面等着,我……”
“别说了!走,现在就办出院!”
“可是他还在烧——”
“烧不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吵闹声。脚步声。推车滚轮的声音。那只温暖的手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只手,更大,更粗糙,带着烟草味。
“萧萧,爸爸在。”
爸爸……
林萧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他感觉身体被抱起来,裹上外套,移动。走廊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天花板,像流星。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他的,是另一个孩子的,尖锐、撕心裂肺。
“我要弟弟!我要弟弟一起走!”
“柯柯听话,弟弟生病了,不能走……”
“那我也要留下来!我不走!”
“别闹了!”
“妈妈——!”
哭声远了。
林萧努力转过头,在颠簸的视野里,看见医院走廊的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被一个大人死死抱着,正在拼命挣扎。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门关上了。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点滴的声音,嘀嗒,嘀嗒。
“林萧?”
帘子被拉开,洛帆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脸上全是汗,迷彩服领口湿了一圈:“卧槽你真晕了啊!我们教官说你被抬走了,吓我一跳!”
林萧撑着手臂坐起来。冷汗把后背的病号服都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没事,低血糖。”他说。
“什么没事啊,脸白得跟鬼似的!”洛帆窜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我给你买了巧克力,还有运动饮料,赶紧补补!哦对,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风扇,粉色的,上面还贴了亮片:“我妹塞我包里的,借你用用!”
小风扇“嗡嗡”转起来,吹出一股微弱但清凉的风。
林萧看着巧克力,看着运动饮料,看着那个转动的粉色风扇,喉咙突然有点堵。
“谢谢。”他说。
“客气啥!”洛帆一屁股坐在旁边空床上,“我跟你说,我们那个教官可变态了,你晕了之后他还让我们多站了十分钟……”
洛帆叽叽喳喳地说着,声音像阳光下跳跃的溪流。林萧撕开巧克力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苦。
“对了,”洛帆突然压低声音,“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篮球场那边在打比赛,卧槽那叫一个精彩!我们学校篮球队好像跟外校的打友谊赛,围了好多人!”
林萧“嗯”了一声。
“我哥肯定在!”洛帆兴奋起来,“走走走,反正你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去看比赛呗?比在这儿躺着强!”
林萧想拒绝。他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但洛帆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某种热情的、毛茸茸的小动物,让人不忍心泼冷水。
“好。”他听见自己说。
篮球场周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欢呼声、呐喊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篮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的咸味和年轻的热气。
洛帆拉着林萧挤进人群:“借过借过!让我看看我哥在不在场上——在!10号!看见没?帅不帅!”
林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球场中央,一个穿白色10号球衣的男生正在带球突破。他个子很高,动作流畅得像猎豹,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起跳,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全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10号男生落地,转身和队友击掌,汗水从额发甩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林萧站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人群的欢呼,裁判的哨声,洛帆在耳边兴奋的叫喊——全都退得很远很远。视野里只剩下那个10号球员。
那张脸。
那张脸……
记忆的碎片像被撞击的玻璃,哗啦一声碎裂开来。无数个模糊的画面飞旋、重组——
缺了门牙的笑脸。
“弟弟不哭,哥哥给你糖吃。”
小小的手牵着他。
“萧萧你看,风筝飞好高!”
有人背着他,在夕阳下跑。
“抓紧哦,掉下去哥哥可不负责!”
那些碎片锋利,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林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子,布料在手心里拧成一团。
“林萧?林萧你咋了?”洛帆晃了晃他的肩膀,“脸色怎么比刚才还难看?要不咱回去——”
就在这时,场上哨声响了。
比赛结束。江大赢了。
10号球员被队友们簇拥着,一边擦汗一边往场下走。他笑着,接过一个女生递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转过头。
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晃动的阳光,穿过十几年的光阴——
和林萧的目光对上了。
一秒钟。
也许连一秒钟都不到。
10号球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回忆什么。但那疑惑很快被涌上来的队友冲散,他被拍着肩膀拉走,视线也移开了。
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
就是陌生人。
林萧站在那里,觉得九月的阳光忽然变得很冷,冷得他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走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累了。”
洛帆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林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转过身,挤出人群,往宿舍楼走。脚步很快,快得像在逃。
背后传来胜利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声音追着他,像潮水。
宿舍里没有人。
陈默和赵宇还在军训。林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摸出手机,手指发抖地点开相册。里面没有童年照片,一张都没有。钟阿姨说,搬家的时候弄丢了。父亲说,旧东西留着也没用。
但他记得。
记得那张全家福。记得照片上四个人都在笑。记得哥哥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傻乎乎的。
可是刚才篮球场上那个人——
那张脸和记忆里的笑脸重叠,又错开。
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为什么他不认识自己了?
如果不是,为什么心脏会疼成这样?
林萧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还有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水、灰尘、塑胶操场被晒化的焦味。
他突然很想打开那个铁皮盒子,再看一眼那张照片。
但盒子在抽屉最深处。
而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外传来蝉鸣,声嘶力竭的,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夏天都喊完。林萧坐在地上,听着那蝉鸣,听着自己胸腔里混乱的心跳。
直到门被敲响。
“林萧?你在里面吗?”是时星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什么。
林萧没应声。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没打开——他进来时反锁了。
“林萧,”时星的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我买了绿豆沙,冰镇的。”
沉默。
然后林萧听见塑料袋窸窣的声音,一个塑料碗从门底下被推了进来。透明的碗,里面是碧绿的绿豆沙,凝着细细的水珠。
“放门口了,”时星说,“记得喝。”
脚步声很轻地远去了。
林萧盯着那碗绿豆沙,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碗拿进来。碗壁很凉,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爬到心脏。
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甜,清凉,带着淡淡的豆香。
吃着吃着,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砸进了碗里。一滴,两滴。林萧没抬手擦,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把整碗绿豆沙都吃完了。
【第三章预告】
篮球场的惊鸿一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林萧开始了一场悄无声息的躲避——避开所有林柯可能出现的地方,却避不开洛帆无意中翻出的旧照片。当洛帆指着照片上模糊的孩童说“这人怎么有点像我哥小时候”时,林萧的世界再次开始倾斜。而时星,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的观察者,将递来一颗糖和一句看似随意的话:“你看起来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