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野星河》皮卡秋崽

1、边缘者的初见

　　第一章：边缘者的初见
　　九月的阳光依然带着夏末的狠劲，透过公交车的脏玻璃，烤着林萧的侧脸。他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怀里那只褪色的军绿色行李箱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行李箱很旧了，轮子有一个不太灵光，拉起来会发出“咔啦咔啦”的抗议声。就像此刻它躺在林萧怀里时，拉杆硌着他的肋骨，有种熟悉的钝痛感。
　　“江大站到了，请乘客从后门下车——”
　　机械的女声报站。林萧站起身，行李箱“咚”一声砸在地上。他拖着它下车，劣质轮子在柏油路上制造出更大的噪音，引来几个同龄人侧目。
　　那些目光很轻，像羽毛一样扫过，又很快移开。林萧习惯了。
　　江大的梧桐道很漂亮，巴掌大的叶子在风里翻飞，撒下一地晃动的光斑。到处都是人——拖着崭新行李箱的新生，陪着三四个家长的学生，举着手机兴奋自拍的女孩，勾肩搭背大声说笑的男生。
　　林萧把耳机塞进耳朵，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世界退回到一个安全的距离。
　　宿舍在梅园三栋，六楼，没有电梯。他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箱开始爬楼梯。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铁皮盒子。但六楼毕竟是个挑战，爬到四楼时，他已经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清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林萧抬头，看见一个男生趴在五楼楼梯扶手上往下看。那人染了一头浅栗色的头发，在楼道窗子透进的光里毛茸茸的，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不用，谢谢。”林萧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
　　男生却已经三两步跑下来了，不由分说抓住行李箱的另一边提手：“客气啥！我也是新生，梅三601的！你哪个宿舍？”
　　“……602。”
　　“哇！隔壁啊！我叫洛帆，洛阳的洛，帆船的帆！”男生力气很大，提着行李箱那半边像拎个空袋子，“你呢？”
　　“林萧。双木林，萧瑟的萧。”
　　“林萧，好名字！”洛帆说话像爆豆子，噼里啪啦的，“咱俩这缘分！一会儿收拾完一起吃饭？我知道二食堂的糖醋排骨绝了……”
　　林萧含糊地应了一声。他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的热情，像是常年待在暗处的人突然被拽到太阳底下，有些睁不开眼。
　　602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林萧到的时候，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到了——一个戴着厚厚的眼镜在擦桌子，一个正把巨大的电竞键盘往桌上摆。两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各自忙去了。
　　也好。林萧选了靠阳台的那张床，开始收拾。
　　东西真的很少。衣服叠好放进柜子，书摆在桌上，洗漱用品放进洗手间那个属于自己的小格子。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隔壁传来洛帆的大笑声，还有另一个男生的说话声。601听起来很热闹。
　　林萧从行李箱最内侧的夹层里，摸出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很旧了，边角的漆磨得发白，盖子上印着模糊的卡通图案，大概是某个儿童饼干品牌的赠品。他轻轻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一张边缘已经微微卷曲、颜色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家四口——年轻的父母，两个小男孩。大一点的男孩大概七八岁，搂着怀里三四岁的弟弟，两人都在笑，门牙缺了一颗。父亲的手搭在母亲肩上，母亲微微歪着头，笑容温柔。
　　背景是某个公园，有模糊的旋转木马和气球。
　　林萧的手指拂过照片表面。他的指尖在照片里那个小一点的男孩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很快移开。
　　“林萧！”门被“砰”地推开，洛帆探进半个身子，“走走走，吃饭去！我快饿死了！”
　　林萧迅速合上铁盒，塞进抽屉最深处。铁盒与木板碰撞，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来了。”
　　晚饭是在二食堂吃的。洛帆果然点了糖醋排骨，还豪气地点了四五个菜，摆了半张桌子。
　　“别客气啊！今天我请客，庆祝咱们成为邻居！”洛帆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林萧碗里。
　　另外两个室友也来了，戴眼镜的叫陈默，玩电竞的叫赵宇。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大多数时候是洛帆在说——他高中篮球队的趣事，他对大学生活的憧憬，他那个“超级厉害”的哥哥也在江大。
　　“我哥大二，校篮球队主力！帅得一批！”洛帆掏出手机翻照片，“你看你看，就这个！”
　　林萧瞥了一眼。
　　照片上的男生在篮球场跃起投篮，手臂线条流畅，侧脸轮廓锋利，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确实耀眼。
　　“你哥跟你长得不太像。”陈默推了推眼镜。
　　“那当然！我随我妈，他随我爸——哎林萧你怎么不吃啊？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萧低下头，把排骨塞进嘴里。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肉质很嫩。但他尝不出太多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陈默在看书，赵宇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林萧洗漱完爬上床，拉上了床帘。
　　黑暗像温水一样包裹上来。
　　他睁着眼睛，看着床板上模糊的木纹。窗外传来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有男生在喊“传球传球”，有女生的笑声，有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
　　那些声音很鲜活，鲜活得不真实。
　　林萧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通讯录里只有三个联系人：父亲、钟阿姨、林宿。家庭群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林宿发了张新球鞋的照片，父亲回了个“👍”，钟阿姨说“宝贝喜欢就买”。
　　林萧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意识浮浮沉沉间，又看见了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母亲在笑，眼睛弯成月牙。哥哥缺了颗门牙，笑得傻乎乎的。父亲那时候头发还很茂密。
　　然后画面碎裂。
　　变成医院惨白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高烧带来的昏沉。他睁开眼，看见父亲坐在床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妈和哥哥走了。”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六岁的林萧不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他等着，等了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母亲没有回来，哥哥也没有。
　　后来父亲带回来一个阿姨，阿姨牵着一个比他小的男孩。父亲说：“叫钟阿姨，这是弟弟林宿。”
　　再后来，林萧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在钟阿姨给林宿夹菜时，说自己不饿。
　　学会在父亲说“林宿还小，你让着他”时，点头说好。
　　学会在自己的书房被改成电竞房时，安静地把东西收进纸箱。
　　学会在每一次家庭合影时，站在最边上，微笑。
　　学会成为一个影子，透明，安静，不占地方。
　　床帘外传来赵宇打游戏爆粗口的声音，陈默轻声提醒他小声点。洛帆大概又去串门了，走廊里回荡着他爽朗的笑声。
　　林萧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他轻轻摸了摸锁骨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的胎记。
　　很多年前，有人曾经指着这个胎记，用稚嫩的声音说：“弟弟这里被月亮咬了一口哦！不怕不怕，哥哥吹吹就不疼了。”
　　是谁说的呢？
　　记不清了。
　　月光从床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痕。林萧盯着那道光，直到眼睛发涩，才重新闭上眼。
　　明天要军训。
　　得早点睡。
　　【第二章预告】
　　军训第一天，烈日下的方阵训练让林萧眼前发黑。当意识剥离身体、世界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恍惚听见有人焦急地喊他的名字——却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声音。医务室的白色天花板下，没有紧急联系人可填写的表格，像一张苍白的判决书。而篮球场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即将投出一个改变一切的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