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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阶梯教室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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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阶梯教室的雨
周二下午两点,《发展心理学》选修课。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空调开得很足,发出低沉的嗡鸣。投影仪在幕布上打出PPT,蓝莹莹的光映在学生们脸上。
林萧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这个座位是他提前半小时来占的——视野好,离门近,更重要的是,林柯不会坐在这里。
自从医院那次之后,林柯开始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早晨七点,宿舍楼下,林柯会“恰好”路过,手里拎着两份早餐:“买多了,这份给你。”
中午十二点,食堂二楼,林柯会“恰好”坐在邻桌,把盘子里的鸡腿夹过来:“我不爱吃,你吃。”
晚上九点,图书馆闭馆,林柯会“恰好”在门口等:“顺路,一起走。”
林萧试过躲避:提早半小时起床,绕路去最远的食堂,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后再躲半小时。
但没用。
林柯总能“恰好”出现,像在他身上装了定位器。
今天这节选修课,林萧特意选了林柯不可能选的课——文学院的专业课,经济学院的人不会来。他早早占了座位,心里难得地松一口气。
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像钉子,能钉进人心里。
“……童年期的情感忽视,往往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养育者自身的情感匮乏或认知局限。”教授推了推眼镜,PPT翻到下一页,“但它的影响是深远的。被忽视的孩子成年后,常常表现出以下几种特征——”
林萧的笔顿住了。
“第一,低自我价值感。他们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不值得被爱,不值得被关注。”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第二,过度自我依赖。因为从小就知道‘只能靠自己’,他们很难开口求助,也很难接受别人的好意。”
林萧的呼吸变轻了。
“第三,亲密关系障碍。他们渴望爱,但又害怕爱,因为爱意味着可能再次被抛弃。”
教室里的空调好像突然变冷了。
“第四……”教授的声音在继续,“他们会发展出一种‘讨好型人格’,通过不断满足他人来获取安全感。或者相反,发展出‘回避型依恋’,主动疏离所有可能的情感联结。”
林萧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些特征,”教授环视教室,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可能会伴随他们一生。即使后来遇到了真正爱他们的人,他们也会下意识地推开,因为被忽视是他们熟悉的模式,而被爱是陌生的、危险的。”
笔从林萧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眼前突然黑了一下。抬起头时,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教授的嘴在一张一合,同学们在低头记笔记,PPT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行。
“……我们需要理解,”教授的声音忽远忽近,“这些行为模式不是他们的错,而是他们童年时期为了生存而发展出的防御机制……”
防御机制。
林萧想起自己总是靠墙坐,因为背后有墙才有安全感。
想起自己吃饭很快,因为小时候吃慢了菜就被夹光了。
想起自己从不主动要东西,因为知道要了也不会给。
想起自己习惯说“不用了”“没关系”“我可以”。
原来这些,都叫防御机制。
原来他不是性格如此,是病了。
病了很久,久到自己都以为是正常的。
“很多这样的孩子,”教授还在说,声音像从水底传来,“终其一生都在等待一句‘我看见你了’。等待有人看见他们的痛苦,看见他们的需要,看见他们藏在‘我很好’背后的‘救救我’。”
我看见你了。
林萧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一声。全教室的人都看了过来,教授也停下了讲课。
“同学?”教授温和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林萧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摇了摇头,抓起书包,冲出了教室。
走廊很长,空无一人。
林萧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砸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本能地逃离——逃离那个教室,逃离那些话,逃离那个被钉在PPT上的、赤裸裸的自己。
楼梯间,他往下冲,一步跨两级,三级,差点摔倒。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萧!”
是林柯的声音。
林萧跑得更快了。
“林萧!等等!”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柯比他高,腿长,几步就追了上来,在二楼拐角处抓住了他的手臂。
“放手。”林萧的声音很冷。
“你去哪?”林柯喘着气,头发有些乱,“课还没上完——”
“我说放手!”
林萧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自己都吃惊。林柯被甩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人在楼梯间对峙。
光线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远处传来模糊的上课铃声,又渐渐消失。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萧盯着林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踪我?监视我?还是觉得可怜我,要补偿我?”
林柯的脸色白了:“我没有……”
“你有!”林萧打断他,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每天早上七点,宿舍楼下,你‘恰好’路过。中午十二点,食堂二楼,你‘恰好’坐在旁边。晚上九点,图书馆门口,你‘恰好’顺路。林柯,江大这么大,怎么就那么多‘恰好’?!”
林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医院,”林萧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天天来,送饭,送水果,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下午。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演苦情戏?还是自我感动?”
“我只是……”林柯的声音很涩,“只是想对你好一点……”
“我不需要!”林萧吼了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我不需要你的好!不需要你的补偿!不需要你像个圣人一样出现在我面前,提醒我过去十年过得有多惨!”
“我不是——”
“你就是!”林萧的眼泪流了满脸,但他顾不上擦,“你,还有她,你们现在对我好,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你们欠我的!不是因为爱我,不是因为我是林萧,是因为你们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林柯的眼睛红了:“萧萧……”
“别叫我萧萧!”林萧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冰冷的墙上,“我不是你的萧萧!你的萧萧六岁那年就死了!死在医院里,死在那场雨里,死在你们头也不回离开的时候!”
空气凝固了。
灰尘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像在嘲笑什么。
林柯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他看着林萧,看着这个浑身是刺、泪流满面的弟弟,心脏疼得像要裂开。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我知道对不起没用,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萧萧,对不起……”
“我说了别叫我萧萧!”林萧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不是想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我告诉你!我爸娶了新老婆,生了新儿子,我在那个家里像个透明人!我的房间被占了,我的东西被扔了,我吃饭不能出声,我考第一是应该的,考不好就是丢人!我没有朋友,因为我不敢交朋友,我怕他们发现我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不是的……”林柯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你不是可怜虫……”
“我就是!”林萧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是个可怜虫!我等了十年,等了三千六百五十天,等你们回来找我!可你们没有!你们有了新家庭,新生活,新儿子!你们过得那么好,凭什么现在又来打扰我?!”
“我们没有……”林柯想去拉他的手,但林萧猛地甩开。
“别碰我!”他像只受惊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刺,“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奖学金,我能打工养活自己,我有朋友!我不需要你们!你们离我远点!”
说完,他转身就往楼下跑。
“林萧!”
林柯追上去,在最后几级台阶处抓住了他的书包带子。林萧挣不脱,猛地转过身,一拳挥了过去。
拳头砸在林柯脸上,不重,但足够让他松开手。
林柯踉跄着后退一步,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萧。
林萧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拳头,看着林柯脸上迅速泛起的红印,看着林柯眼里的震惊和……疼痛。
不是脸上的疼,是心里的。
“萧萧……”林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打吧,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你打死我都行……”
林萧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抬起手,又是一拳。
这次砸在林柯肩上。
然后第三拳,第四拳……没有章法,没有力气,只是胡乱地砸,像孩子撒泼。林柯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他打,眼泪无声地流。
最后一下,林萧的拳头停在半空,颤抖着,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他放下手,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像要把过去十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愤怒、所有不甘,一次性哭出来。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像受伤的幼兽。
林柯也蹲下来,想抱他,但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颤抖着,最后轻轻落在林萧颤抖的背上。
“对不起……”他一遍一遍地说,声音哽咽,“对不起,萧萧,对不起……是哥哥不好,是哥哥没保护好你……你打我吧,骂我吧,怎么都行……别哭了,求你了,别哭了……”
林萧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眼前发黑。
他抓住林柯的衣服,抓得死死的,指甲都陷进布料里。他把脸埋在林柯肩头,眼泪鼻涕全蹭在上面。
“我恨你……”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破碎,“我恨你……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下……为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林柯抱住他,抱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哥哥错了……哥哥再也不会丢下你了……再也不会了……”
两人在楼梯间的地上,抱成一团,哭得像两个走丢了又找到彼此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光柱慢慢移动,从楼梯上移到墙上,最后消失不见。
灰尘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他们被泪水打湿的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林萧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林柯还是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萧萧,”林柯轻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哥哥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林萧没说话,但抽泣声停了。
“你六岁那年,不是喜欢吃草莓蛋糕吗?”林柯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你过生日,妈妈买了蛋糕,上面有六颗草莓。你舍不得吃,说要留一颗给哥哥,留一颗给妈妈,留一颗给爸爸。”
林萧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后来你发烧住院,蛋糕没吃成。”林柯继续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林萧的头发上,“妈妈把蛋糕带到医院,想等你醒了吃。但你没醒,一直没醒。”
“医生说你烧得太厉害,要转院。爸爸那边的人来了,不让转,说就在这儿治。妈妈跟他们吵,吵得很凶。最后他们说,要带走你可以,但只能带一个。”
林萧的呼吸屏住了。
“妈妈选了哥哥。”林柯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哥哥八岁了,能自己走路,能自己吃饭。而你才六岁,还在发烧,需要人抱,需要人照顾。妈妈想,先把哥哥送走,再回来接你。”
“但她没接到。”
“爸爸连夜给你办了转院,换了医院,换了名字。妈妈回来的时候,病房已经空了。她问护士,护士说不知道。她报警,警察说这是家庭纠纷,管不了。她去找爸爸,爸爸不见她。”
林萧的手指攥紧了林柯的衣服。
“后来妈妈带着哥哥去了别的城市。她找了你一年,两年,三年……每年你生日,她都买一个草莓蛋糕,插上蜡烛,许愿你能平安长大。”
“哥哥也找你了。”林柯的眼泪流得更凶,“我考上江大,就是因为听说你爸的公司在这边。我想,也许能遇见你。我每天在校园里走,看每一个长得像你的人。我甚至去派出所问过,但他们说,未成年人寻亲要监护人同意。”
“萧萧,”林柯抱紧他,声音破碎,“哥哥没有不要你。哥哥找了你十年,每一天都在找。”
林萧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一直堵在心口的冰块,突然被凿开了一个口子,冰冷的水混合着滚烫的泪,一起涌出来。
他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林柯的衣服,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楼梯间的声控灯熄了,又亮,又熄。
窗外传来下课铃声,学生的喧哗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世界在运转,时间在流逝。
只有这个小小的楼梯间里,时间好像停在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又好像才刚刚开始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林萧的哭声终于停了。
他慢慢松开手,坐直身体,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
林柯也松开他,但手还搭在他肩上,不肯完全放开。
两人对视着,脸上都挂着泪,都很狼狈,但眼睛都亮得惊人。
“蛋糕……”林萧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草莓蛋糕,后来呢?”
林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虽然眼里还含着泪:“后来哥哥吃了。每年都吃,吃到想吐。但妈妈还是要买,她说,万一你回来了,想吃呢?”
林萧也笑了,虽然嘴角还在抖。
“那今年的,”他小声说,“给我留一块。”
林柯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力点头,用力到脖子都发酸:“好,留最大的那颗草莓给你。”
楼梯间的灯又熄了。
这次没有人跺脚让它亮起来。
黑暗里,林萧轻声说:“哥。”
很轻很轻的一声,像羽毛落地。
但林柯听见了。
他猛地抱住林萧,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林萧觉得骨头都在疼。
“嗯,”他哭着说,“哥哥在。”
“哥哥在。”
【第十一章预告】
楼梯间的崩溃与和解像一场暴雨,冲刷出清晰的地貌。林萧开始允许林柯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从一顿沉默的早餐开始。而姜洛瑶小心翼翼递出的橄榄枝,也第一次没有被直接拒绝——林萧收下了她织的围巾,尽管没有立刻戴上。改变是细微的,像初春冰面下的裂痕,但确实在发生。然而原生家庭的阴影并未远离,林资的一通电话将林萧召回家中,等待他的是一场关于“选择”的审判。钟灵儿话中有话的试探,林宿躲闪的眼神,以及父亲那句“你已经成年了,家里以后主要是你弟弟的”,都将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萧将做出一个决定:搬出那个从未属于他的“家”。而这一次,他不必再一个人找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