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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围巾与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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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围巾与钥匙
楼梯间那场大哭之后,有些事情变了。
比如早餐。
周三早晨七点,林萧下楼时,林柯已经在宿舍门口等着了。手里还是拎着两个塑料袋,但这次他没说“买多了”,而是直接递过来一份:“给你。”
林萧看着那份早餐——豆浆是温的,包子还冒着热气,油条用纸袋单独装着,没被热气焐软。
他接过来,说:“谢谢。”
声音很轻,但林柯听见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阳光突然照到的湖水。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秋天的早晨很凉,梧桐叶已经开始落了,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今天什么课?”林柯问。
“古代文学。”
“难吗?”
“还行。”
对话干巴巴的,像挤出来的牙膏。但林柯很满足,至少林萧没有掉头就走,没有把早餐扔回来,没有说“我不需要”。
走到教学楼岔路口,林萧要去文学院,林柯要去经院。
“中午……”林柯开口,又停住,像在斟酌用词,“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林萧顿了顿:“我中午要去图书馆赶作业。”
“哦。”林柯的失望很明显,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晚饭呢?二食堂新开了家牛肉面,据说不错。”
林萧看着他——林柯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大概早上起得急没好好梳。他右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林萧听见自己说。
林柯的眼睛更亮了:“那说定了,五点半,二食堂门口见。”
“嗯。”
林萧转身往文学院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林柯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见他回头,用力挥了挥手,笑得像个傻子。
林萧转回头,嘴角动了动。
好像,也没那么难。
午饭林萧确实在图书馆。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摊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时星的消息:
【听说你跟林柯一起吃早饭了?】
林萧回了个“嗯”。
时星秒回:
【挺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但是别勉强。】
林萧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勉强吗?
好像不完全是。林柯的早餐确实好吃,牛肉面也确实值得期待。但心里总有个地方,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向书本。
《诗经》,秦风,《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伊人在水一方。他在书外,伊人在书里,中间隔着一层纸,千年光阴。
就像他和林柯,中间隔着十年光阴,隔着三千多个日夜,隔着无数个“如果当初”。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柯:
【牛肉面我提前去排队,你慢慢来。】
附了一张照片,是牛肉面窗口排的长队。
林萧看着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背影——林柯排在队伍里,高高瘦瘦的,很显眼。
他打字:
【好。】
发送。
下午的课四点半结束。林萧收拾书包时,手机又震了。
林柯:
【我在二食堂了,队伍还很长,你别急。】
林萧回了个“嗯”,慢慢往食堂走。
秋日的夕阳很好,金红色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路上有很多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食堂飘出来的饭菜香。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妈妈牵着哥哥和他,去巷口买刚出炉的烧饼。烧饼很烫,要一边吹一边吃,芝麻掉了一地。
那时候林柯会把自己的烧饼掰一半给他:“弟弟吃,哥哥不饿。”
其实哥哥饿,林萧知道。但他还是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因为那是哥哥给的。
记忆像退潮后的贝壳,一枚一枚露出来。
原来他还记得。
原来他以为自己忘了的,其实都记得。
二食堂门口,林柯果然在等。看见林萧,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来了?刚好排到。”
两人走进食堂,牛肉面的窗口果然排着长队。林柯让林萧去找位置,自己留在队伍里。林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林柯的背影。
他排得很认真,背挺得笔直,偶尔回头看一眼林萧的方向,对上视线就笑一下。
林萧别开脸,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红得灼眼。
“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一碗多放辣。”
林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萧回过头,看见他端着两个大碗,小心翼翼地把“不要香菜”的那碗放在他面前。
“我记得你不吃香菜,”林柯说,有点不好意思,“小时候你吃香菜会吐。”
林萧顿了顿:“你还记得?”
“嗯。”林柯坐下,把筷子递给他,“你的事,我都记得。”
林萧接过筷子,没说话。
面很烫,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视线。牛肉切得很薄,炖得酥烂,汤是清亮的,上面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油。
林柯的那碗放了满满的辣椒油,红通通一片。
“你这么能吃辣?”林萧问。
“嗯,”林柯笑了,“妈说我是小时候被你气的,气多了就爱上火,爱上火就吃辣。”
这是林柯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妈”,用这样轻松的、开玩笑的语气。
林萧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很好吃。
比记忆中任何一碗面都好吃。
两人埋头吃面,谁也没说话。食堂里很吵,但这个小角落很安静,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林柯忽然说:“妈……她想见你。”
林萧的手顿了顿。
“她说不用吃饭,不用说话,就……就见一面。”林柯的声音很小心,“如果你不想,也没关系,我——”
“好。”林萧打断他。
林柯愣住了:“……什么?”
“我说好。”林萧放下筷子,“什么时候?”
“你……你愿意?”林柯的眼睛又亮了,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嗯。”
“那……那明天下午?明天下午你没课,妈说她可以去学校附近的咖啡店,就坐一会儿,不会很久……”
“好。”
林柯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那……那我跟她说。”
“嗯。”
林萧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面有点凉了,但还是很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原来答应一件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第二天下午,学校附近的“时光”咖啡馆。
林萧到的时候,姜洛瑶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双手握着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看见林萧进来,她立刻坐直了身体,像小学生见到老师。
林萧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萧……林萧,”姜洛瑶改口,声音有点抖,“你来啦。”
“嗯。”林萧点了杯拿铁,不加糖。
服务员走开后,两人陷入沉默。
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在风里打着旋。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洛瑶一直看着林萧,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他脸上的每一寸都刻进心里。
林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搅动着刚送来的咖啡。
“你……”姜洛瑶开口,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推到林萧面前。
“这个……给你。”
林萧看着纸袋。普通的牛皮纸袋,没什么特别。
“打开看看。”姜洛瑶小声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林萧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毛的,摸上去很软。织法不算精细,有些地方针脚不太均匀,但能看出来织得很用心。
“我自己织的,”姜洛瑶的声音更小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颜色……如果不喜欢,我可以……”
“喜欢。”林萧打断她。
姜洛瑶抬起头,眼睛红了:“真的?”
“嗯。”林萧把围巾拿出来,在手里摸了摸,“很软。”
姜洛瑶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对不起……我……我就是……就是想给你织条围巾……天冷了……”
林萧看着她哭,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擦眼泪,看着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年冬天特别冷,他的围巾丢了,妈妈连夜给他织了一条。也是灰色的,也是羊毛的,也是针脚不太均匀。他戴着去上学,同学笑他围巾织得丑,他回家哭,妈妈抱着他说:“不丑,妈妈织的,最好看了。”
那条围巾后来去哪了?
不记得了。
大概是被钟阿姨收拾东西时扔了吧。
“谢谢。”林萧说,声音很轻。
姜洛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笑了,一边哭一边笑:“不用谢……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林萧把围巾叠好,放回纸袋里。
“我……”姜洛瑶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想……只想对你好一点……一点点就好……”
林萧没说话。
咖啡凉了,表面的奶泡塌了下去。
“林柯说,”姜洛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你们昨天一起吃晚饭了……牛肉面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你小时候就喜欢吃面,尤其是牛肉面,每次都要把汤喝光……”
林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三岁那年,我带你去吃牛肉面,”姜洛瑶的眼神变得遥远,像是在回忆,“你个子小,够不着桌子,就跪在椅子上。面太烫,你急得直哭,林柯就帮你吹凉,一口一口喂你……”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对不起……我又说这些了……你不爱听吧……”
“没有。”林萧说,“你说吧。”
姜洛瑶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说吧,”林萧重复了一遍,“我想听。”
姜洛瑶的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你想听?”
“嗯。”
于是姜洛瑶开始说。说林萧小时候怕黑,睡觉一定要开着小夜灯;说他挑食,不吃胡萝卜,她就把胡萝卜剁碎了混在饺子里;说他喜欢小动物,捡过流浪猫回家,被林资骂了一顿;说他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是林柯在后面扶着,摔了也不哭……
她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又赶紧擦掉眼泪继续说。
林萧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咖啡。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这头移到那头。
原来他有这么多过去。
原来他曾经也是个怕黑、挑食、喜欢小动物的普通小孩。
原来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不是不存在,只是被埋得太深,深到自己都以为它们消失了。
“时间不早了,”姜洛瑶看了眼手机,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你……你还要上课吧?我不耽误你了……”
“我没课。”林萧说。
姜洛瑶又坐下了,但坐得很不安,像是怕自己多待一秒就会惹他烦。
林萧看着她,这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女人,这个他应该叫“妈妈”的女人。
“围巾,”他说,“我会戴的。”
姜洛瑶的眼睛又红了,但她这次忍住了没哭,只是用力点头:“好……好……天冷了就戴,别冻着……”
林萧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林萧拿起纸袋,“我自己回去。”
他走到柜台结了账——两杯咖啡,一杯柠檬水。转身时,看见姜洛瑶还坐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依依不舍。
他冲她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秋风吹过来,有点凉。
林萧从纸袋里拿出围巾,围在脖子上。
很软,很暖。
回到宿舍时,时星正在看书。看见他脖子上的围巾,挑了挑眉:“新买的?”
“不是。”林萧把围巾解下来,叠好,“别人织的。”
“姜阿姨?”
“嗯。”
时星点点头,没再多问。
林萧把围巾放进衣柜,和衣服放在一起。关上柜门时,他停顿了一下,又打开,把围巾拿出来,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深灰色的围巾,在一堆黑白灰的衣服里,其实并不显眼。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手机震了,是林柯的消息:
【妈说你们聊得很好。她很高兴,回家路上一直在笑。】
林萧回了个“嗯”。
过了一会儿,林柯又发来:
【围巾喜欢吗?妈织了很久,织坏了三条才成功。】
林萧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他打字:
【喜欢。】
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眼睛还有点肿,但眼神很平静。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秋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但没那么冷了。
楼下有学生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在空中飞来飞去。远处篮球场传来拍球的声音,砰砰,砰砰,像心跳。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父亲林资:
【周末回家一趟,有事说。】
言简意赅,不容拒绝。
林萧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好。】
该来的总会来。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十二章预告】
围巾的暖意尚未消散,父亲的召唤已至。周末的林家,气氛比预想中更凝重。钟灵儿话中有话的试探,林宿躲闪的眼神,以及父亲那句“你已经成年了,家里以后主要是你弟弟的”,像一根根冰锥,扎进林萧刚刚回暖的心。但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当钟灵儿“无意间”提起最近总有人在校门口等林萧时,林萧放下了筷子。他将说出十年来第一句完整反击,而这场家庭对峙的结果,将迫使他做出一个重要决定:搬出去。但搬去哪里?姜洛瑶家那个“永远为他保留的房间”,第一次真正进入他的考虑范围。选择的天平开始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