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野星河》皮卡秋崽

12、书房里的审判

　　第十二章：书房里的审判

　　周五的傍晚，林萧站在了自家门口。

　　这栋三层小别墅，他住了十年，但从来没觉得这是“家”。它更像一个高级宿舍——有房间，有床，有桌子，但没有温度，没有归属感。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他一进门就亮起来，刺眼的白光。鞋柜上放着三双拖鞋——林资的黑色真皮，钟灵儿的米色羊绒，林宿的限量球鞋。没有他的。

　　他从鞋柜深处摸出自己的拖鞋，灰色的，旧了，鞋底磨得有些薄。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某个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

　　“萧萧回来了？”钟灵儿从厨房探出头，系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正好，饭马上好。你爸在书房，说让你回来先去找他。”

　　语气温柔，笑容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林萧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往书房走。

　　书房在一楼最里面，门关着。林萧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林资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爸。”林萧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林资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冷静，客观，不带感情。

　　“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林萧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很不舒服，后背硌得慌。

　　“最近学习怎么样？”林资开口，例行公事。

　　“还行。”

　　“生活费还够吗？”

　　“够。”

　　“你弟弟马上要升高三了，学习压力大，你平时多让着他点。”

　　“嗯。”

　　一问一答，像审讯记录。

　　林资靠回椅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听说，你最近经常跟校外的人来往？”

　　来了。

　　林萧的后背挺直了一些：“是同学。”

　　“同学？”林资的眉头皱起来，“我听说是个中年女人，还有她儿子？萧萧，你现在是大学生，不是小孩子了，交朋友要谨慎。社会上的人复杂，别被人骗了。”

　　林萧的手指蜷缩起来。

　　“还有，”林资继续说，声音沉了些，“你那个室友洛帆，家里是做什么的？我听钟阿姨说，他哥哥好像也在江大？这种家境好的孩子，玩玩可以，别太当真。我们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萧盯着书桌上那个镀金的笔筒，上面刻着“诚信赢天下”五个字。笔筒很亮，反射出台灯的光，刺得他眼睛疼。

　　“爸，”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您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林资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你这是什么态度？爸爸关心你，问你几句，不行吗？”

　　“行。”林萧说，“但您关心的不是我，是您自己的面子。”

　　“放肆！”林资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文件都跳了起来，“林萧，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怎么跟爸爸说话的？！”

　　林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被无限放大。

　　半晌，林资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控制情绪。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缓和了一些：“萧萧，爸爸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但你得分清主次。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是毕业，是找份好工作。别整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耽误前程。”

　　“妈和哥哥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林萧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资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叫谁妈？钟阿姨才是你妈！”

　　“她不是。”林萧站起来，“她是我继母，我只有一个妈，叫姜洛瑶。”

　　“你！”林资气得手指发抖，“好，好，原来你都知道了。那你也应该知道，当年是她不要你的！是她把你扔在医院，自己带着林柯跑了！你现在认她？你认一个抛弃你的女人当妈？”

　　“她没有不要我。”林萧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您不让她带我走！是您连夜给我转院，换了名字，让她找不到我！”

　　“胡说八道！”林资也站起来，脸色铁青，“谁跟你说的这些？是不是姜洛瑶？她就知道颠倒黑白，挑拨我们父子关系！”

　　“她说的是事实。”林萧看着父亲，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毫不躲闪地看着他，“爸，您敢说，当年不是您出轨钟阿姨在先？不是您转移财产在先？不是您拦着妈不让她带我走？”

　　林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书房门被推开了。

　　钟灵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果盘，脸上的笑容僵着：“哎呀，怎么吵起来了？父子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她走进来，把果盘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林资的背：“老林，别生气，萧萧还小，不懂事……”

　　“我不小了。”林萧打断她，“我二十岁了，知道什么是事实，什么是谎言。”

　　钟灵儿的笑容消失了。她看着林萧，眼神冷了下来：“萧萧，你怎么跟爸爸说话的？钟阿姨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十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没有亏待过你吧？”

　　“您是没有亏待我。”林萧说，“您只是把我当客人。”

　　“你——”

　　“我的房间，您说改就改。我的东西，您说收就收。我的生日，您每年都‘恰好’忘了。您对我好，是因为您要维持一个‘好继母’的形象，不是因为您把我当儿子。”

　　钟灵儿的脸色白了。

　　“够了！”林资吼了一声，“林萧，你给我滚出去！滚！”

　　“我会走。”林萧说，声音很平静，“但走之前，我想问一句：爸，这十年，您把我当什么？儿子？还是您上一段婚姻留下的麻烦？”

　　林资的脸扭曲了，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

　　水晶烟灰缸碎了一地，碎片飞溅。

　　林萧没躲，只是看着那些碎片，看着碎片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滚！”林资指着门口，手指在发抖，“现在就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林萧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回头：“爸，书房您让给林宿了，我的东西您也收走了。这个家，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今天回来，只是想确认一下。”

　　“现在确认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震得墙都在颤。

　　客厅里，林宿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戴着耳机，但眼睛一直往书房这边瞟。看见林萧出来，他摘掉耳机，站了起来。

　　“哥……”

　　林萧看了他一眼。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比他小三岁，长得更像钟灵儿，眼睛大，皮肤白，是那种被宠大的孩子才会有的模样。

　　“饭好了，”钟灵儿从书房里追出来，脸上又挂上了笑容，但很勉强，“萧萧，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林萧换上自己的鞋，“我回学校。”

　　“萧萧，”钟灵儿拉住他的手臂，声音压低了些，“阿姨知道你现在心里有气，但不管怎么说，这里也是你家。你爸刚才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萧甩开她的手。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钟灵儿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钟阿姨，”林萧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十年，谢谢您的照顾。”

　　“但从今往后，不用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次第亮起，在秋夜的凉风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林萧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邻居家做饭的香味，有桂花残留的甜香，有秋天特有的、清冽的凉意。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时星的电话。

　　“喂？”时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食堂的嘈杂。

　　“时星，”林萧说，声音很平静，“帮我个忙。”

　　“说。”

　　“我要搬家。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时星说：“地址发我，马上到。”

　　“谢谢。”

　　挂了电话，林萧又拨通了林柯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萧萧？”林柯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运动，“怎么了？”

　　“哥，”林萧叫出这个称呼，很自然，像叫过千百遍，“你能来接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我在家门口。”林萧说，“没事，就是想搬出来。”

　　“等我。”林柯的声音斩钉截铁，“十分钟。”

　　电话挂了。

　　林萧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

　　风有点大，吹得他单薄的外套鼓起来。他想起脖子上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很软，很暖。

　　可惜忘在宿舍了。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林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外套，看着他，眼神复杂。

　　“哥，”他把外套递过来，“晚上冷。”

　　林萧没接。

　　“拿着吧，”林宿说，声音很轻，“爸在气头上，说的话不算数。你……你过几天再回来，等他消气了。”

　　林萧看着这个弟弟。这个在他生命中占据了十年，却始终隔着一层的弟弟。

　　“林宿，”他开口，“你知道我的书房被改成你的电竞房时，我在想什么吗？”

　　林宿愣住了。

　　“我在想，终于可以不用假装这里是我家了。”

　　林宿的脸白了。

　　林萧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永不回头的剪影。

　　林柯来得比预想的快。

　　七分钟，他就骑着电动车冲到了小区门口。看见林萧，他跳下车，跑过来，上下打量他：“没事吧？他们打你了？”

　　“没有。”林萧说，“就是吵了一架。”

　　林柯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为什么吵架？他们知道了？”

　　“嗯。”林萧点点头，“爸让我离你们远点。”

　　林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有什么资格——”

　　“算了，”林萧打断他，“不重要了。”

　　时星也到了，打车来的。他下车看见林萧和林柯，没多问，只说：“需要搬什么？”

　　“没什么，”林萧说，“就几件衣服，一些书。大部分东西都在学校。”

　　“那就上去拿。”林柯说，“我陪你。”

　　林萧犹豫了一下，点头。

　　三人重新回到别墅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林资的怒吼和钟灵儿的劝解声。林萧推开门，客厅里一片狼藉——果盘打翻了，水果滚了一地。林资坐在沙发上，捂着脸，钟灵儿在旁边给他递水。

　　看见林萧回来，两人都愣住了。

　　林柯跟在林萧身后进来，看见林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时星走在最后，顺手带上了门。

　　“你来干什么？”林资看见林柯，猛地站起来，“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林柯没理他，只是看着林萧：“东西在哪？”

　　“楼上。”林萧往楼梯走。

　　林资冲过来想拦，被林柯挡住了。

　　“让开。”林柯的声音很冷，“我来接我弟弟回家。”

　　“他是林家人！不是你弟弟！”

　　“他身上流着一半姜家的血，”林柯盯着林资，“也流着一半林家的血。但更重要的是，他是林萧，是我找了十年的弟弟。”

　　林资的脸色青白交加，手指着林柯，却说不出一句话。

　　林萧上了楼，来到那个曾经的“书房”，现在的电竞房。

　　房间里很乱，电竞椅上搭着脏衣服，桌上堆着零食袋和空饮料瓶，墙上贴着夸张的游戏海报。

　　他的东西被收在一个纸箱里，放在墙角，积了厚厚一层灰。

　　林萧打开纸箱。

　　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些课本，一个铁皮盒子，还有……一本相册。

　　他拿起相册，翻开。

　　是空的。

　　一张照片都没有。

　　但扉页上，有姜洛瑶娟秀的字迹：

　　【柯柯和萧萧的成长记录。2000-2004。】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愿你们永远健康快乐，妈妈爱你们。】

　　林萧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在“妈妈”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把相册放进书包里，又把铁皮盒子和其他东西装好。纸箱不大，很快就收拾完了。

　　下楼时，林资还站在楼梯口，但没再阻拦，只是脸色铁青地看着。

　　钟灵儿站在他身边，眼睛红着，像是哭过。

　　林宿躲在客厅角落，不敢看这边。

　　林萧抱着纸箱，从他们面前走过。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着林资。

　　“爸，”他说，“我搬出去了。”

　　林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生活费我会自己挣，”林萧继续说，“学费我自己贷款。您不用担心。”

　　“萧萧……”钟灵儿小声叫了一句。

　　林萧没看她，只是对林资点了点头：“您保重身体。”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柯跟在他身后，时星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林萧听见里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林资压抑的怒吼。

　　他没有回头。

　　电动车坐不下三个人，林柯叫了辆车。

　　后座上，林萧抱着纸箱，时星坐在他旁边。林柯坐在副驾驶，时不时从后视镜看他一眼。

　　“先去我那吧，”林柯说，“妈……妈给你留了房间。”

　　林萧顿了顿，点头：“好。”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逝而过。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鲜活。

　　林萧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很累。

　　但心里很轻。

　　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十年的包袱。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是林宿的消息：

　　【哥，对不起。】

　　林萧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不是你的错。】

　　发送。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好好学习，别惹爸生气。】

　　发送完，他把林宿的聊天框删掉了。

　　不是绝情，只是觉得，这段关系，到这里就够了。

　　车在红灯前停下。

　　林柯转过头，看着他：“萧萧，妈……她可能有点激动，你有个心理准备。”

　　“嗯。”林萧说。

　　“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我知道。”

　　绿灯亮起，车继续往前开。

　　林萧看着窗外，看着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街道，高楼，人群，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原来离开一个地方，不需要惊天动地。

　　只需要一个决定，和一个不再回头的背影。

　　【第十三章预告】

　　姜洛瑶家那个“永远为他保留的房间”，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推开门的瞬间，林萧看见了时间凝固的痕迹——六岁男孩的房间，堆满了十年份的生日礼物。而姜洛瑶的眼泪、拥抱和那句“欢迎回家”，将像一场温暖的洪水，冲垮林萧最后的心防。但适应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新家庭的温暖让他无所适从，林柯过度的补偿让他窒息，而内心深处那个“我不配”的声音从未停止。第一次家庭冲突来得很快——当林柯执意要送他去学校，而林萧只想一个人走走时，兄弟之间将再次爆发矛盾。这一次，林萧会逃吗？还是学会说出那句：“哥，我需要一点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