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野星河》皮卡秋崽

13、凝固的房间

　　第十三章：凝固的房间

　　出租车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

　　路灯昏黄，照出斑驳的墙面和生了锈的防盗窗。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林柯跺了好几脚才亮，光线也是黄黄的，勉强能看清台阶。

　　“六楼，没电梯。”林柯接过林萧手里的纸箱，“我走前面。”

　　楼道很窄，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有疏通下水道的，有开锁的，有租房信息。空气里有老旧楼房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油烟和潮湿。

　　爬到四楼时，林萧听见上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颤抖的，小心翼翼的：“是……是萧萧吗？”

　　林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萧一眼，眼神复杂。

　　林萧抬头。

　　姜洛瑶站在五楼半的楼梯拐角，扶着墙，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她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匆匆忙忙跑出来的。

　　看见林萧，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萧萧……”她叫了一声，声音哽住了。

　　林萧没说话，只是继续往上走。

　　一步，两步。

　　越往上，姜洛瑶的脸就越清晰。她没化妆，眼角的细纹在昏黄的灯光下很明显，嘴唇在微微颤抖。

　　林萧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人隔着两级台阶对视。

　　姜洛瑶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但她没擦，只是看着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像要把他脸上的每一寸都刻进眼睛里。

　　“妈，”林柯在旁边小声说，“先进屋吧。”

　　姜洛瑶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侧身让开：“对，对，进屋……萧萧，快进来……”

　　林萧跟着她走进门。

　　门里是个很小的玄关，鞋柜上摆着几双拖鞋。姜洛瑶手忙脚乱地打开鞋柜，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深蓝色的，标签还没拆。

　　“新买的，”她小声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颜色……不喜欢我明天去买别的……”

　　“挺好的。”林萧说，弯腰换鞋。

　　拖鞋很软，大小刚好。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装饰画。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林柯的毕业照，姜洛瑶和洛屿深的结婚照，还有一张……

　　林萧的视线停在那张照片上。

　　那是他六岁以前的照片。他骑在木马上，林柯在后面推，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是彩色的，但边缘已经有些褪色了。

　　“这是你六岁生日那天拍的，”姜洛瑶走过来，轻声说，“在公园。你非要骑那个木马，柯柯就推着你转了一下午。”

　　林萧没说话，只是看着照片。

　　照片里的他，脸圆圆的，眼睛笑得弯起来，缺了一颗门牙。林柯比他高一个头，也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的阳光一定很好，照片都泛着金黄色的光晕。

　　“你的房间在这边，”姜洛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来，我带你看。”

　　她走到客厅最里面，推开一扇门。

　　门开的瞬间，林萧愣住了。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但布置得很用心。墙面是淡蓝色的，贴着小汽车的壁纸。床是儿童床的尺寸，铺着印有恐龙图案的床单。书桌上摆着台灯、笔筒，还有一排童书：《十万个为什么》《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

　　那里堆满了礼物盒。

　　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盒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像一座小小的山。每个盒子上都系着丝带，贴着小卡片。

　　“这是……”林萧的声音有点哑。

　　“生日礼物。”姜洛瑶轻声说，眼泪又涌了出来，“从你七岁到十七岁，每年一份。十八岁成年礼是一块手表，十九岁是钢笔，二十岁是……是围巾。”

　　她指着最上面的三个盒子，包装格外精美。

　　林萧走过去，拿起七岁那个盒子。盒子上贴着张卡片，上面是姜洛瑶的字迹：

　　【萧萧七岁生日快乐。妈妈爱你。】

　　他放下，又拿起八岁的：

　　【萧萧八岁生日快乐。要好好吃饭，长高高。】

　　九岁的：

　　【萧萧九岁生日快乐。要交到好朋友。】

　　十岁的：

　　【萧萧十岁生日快乐。要天天开心。】

　　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

　　每一张卡片，每一句祝福，每一个“妈妈爱你”。

　　林萧的手开始发抖。

　　他走到书桌前，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六岁前的照片，和客厅那张一样，他骑在木马上，林柯在后面推。

　　相框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和他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新一些，漆还没怎么掉。

　　林萧打开盒子。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给萧萧的宝贝盒子。等他回来，就可以用了。】

　　落款是2004年，他六岁那年。

　　林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砸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

　　“萧萧……”姜洛瑶在他身后，声音抖得厉害，“妈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每年都买一点……想着等你回来了，就能都给你……”

　　林萧转过身，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

　　她老了。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白发了，腰也有点弯了。和照片里那个年轻的、爱笑的妈妈，已经不太一样了。

　　但她看他的眼神，还和照片里一样。

　　满满的爱，满满的温柔，满满的愧疚。

　　“妈。”林萧叫了一声。

　　很轻，轻得像叹息。

　　但姜洛瑶听见了。

　　她猛地捂住嘴，哭出声来，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她走过来，伸出手，想抱他，又不敢，手停在半空，颤抖着。

　　林萧主动抱住了她。

　　很轻的一个拥抱，手臂只虚虚地环着她的肩膀。

　　但姜洛瑶像是被这个拥抱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一遍地说，眼泪浸湿了林萧的肩膀，“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妈妈应该更坚强一点……应该把你抢回来……”

　　林萧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小时候她哄他睡觉那样。

　　林柯站在门口，眼睛也红了。他背过身去，抹了把脸。

　　时星悄悄退到客厅，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母子两人，和那座礼物堆成的小山。

　　那天晚上，林萧睡在了那个儿童房里。

　　床很小，他躺上去，脚会伸出床外。床单上的恐龙图案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洗得很干净，有阳光的味道。

　　枕头边放着一个毛绒兔子，很旧了，耳朵掉了一只，但洗得发白。

　　林萧认出来了。

　　是跳跳。

　　他以为早就丢了的跳跳。

　　他拿起兔子，抱在怀里。兔子的绒毛很软，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窗外是老旧小区的夜景，对面楼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有车声，隐隐约约。

　　林萧闭上眼睛。

　　他以为他会失眠，会想起林资砸碎的烟灰缸，会想起钟灵儿虚伪的笑，会想起林宿复杂的眼神。

　　但没有。

　　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稳。

　　像很多年前，在妈妈怀里那样。

　　第二天早上，林萧是被阳光叫醒的。

　　淡金色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窗外有鸟叫声，清脆悦耳。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不是宿舍，不是林家，是……妈妈家。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起床，推开房门。

　　客厅里飘着食物的香味。姜洛瑶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锅里煎着鸡蛋，“滋滋”作响。林柯坐在餐桌边看手机，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醒了？”林柯站起来，“睡得怎么样？”

　　“……还好。”

　　“快去洗漱，马上吃饭。”姜洛瑶从厨房探出头，眼睛还有点肿，但笑得很灿烂，“给你煎了荷包蛋，流心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林萧走进卫生间。洗手台上放着新的牙刷、毛巾，都是淡蓝色的，和他房间的壁纸一个颜色。牙膏已经挤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牙刷上。

　　他盯着那支牙刷，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刷牙。

　　早饭很丰盛：小米粥，煎蛋，小笼包，还有一碟榨菜。都是很家常的东西，但摆盘很用心，煎蛋是爱心的形状。

　　“不知道你现在爱吃什么，”姜洛瑶有点不好意思，“就按你小时候的口味做了。要是不喜欢，我明天换别的。”

　　“喜欢。”林萧说，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很鲜，汁水饱满。

　　“好吃吗？”姜洛瑶紧张地问。

　　“好吃。”

　　姜洛瑶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林柯也笑了，给林萧夹了个煎蛋：“妈一早起来就忙活，说要给你做顿好的。”

　　林萧低头吃粥。

　　粥很糯，米香很浓。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但和以前在林家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不一样。这种安静是柔软的，温暖的，像冬日的阳光。

　　饭后，林柯主动收拾碗筷。姜洛瑶拉着林萧在沙发上坐下，拿出一个相册。

　　“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她翻开第一页，“你看，这是你满月……”

　　林萧一页一页地看。

　　满月的他，胖乎乎的，被包在襁褓里。

　　百天的他，趴着，抬起头对着镜头笑。

　　一岁的他，扶着沙发学走路。

　　两岁、三岁、四岁……

　　每一张照片，姜洛瑶都能讲出一个故事。

　　“这张是你三岁，非要穿柯柯的鞋子，结果摔了一跤，哭了半天。”

　　“这张是你四岁，把蛋糕糊了一脸，还笑。”

　　“这张是你五岁，第一次去幼儿园，抱着我的腿不肯放。”

　　林萧安静地听着，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原来他有过那么多快乐的时光。

　　原来他曾经也是个爱笑的孩子。

　　相册翻到最后，是他六岁生日那天。照片上的他戴着生日帽，面前是一个小小的蛋糕，插着六根蜡烛。他闭着眼睛在许愿，嘴角翘得高高的。

　　“你许了什么愿，还记得吗？”姜洛瑶轻声问。

　　林萧摇摇头。

　　“你说，希望每年生日都能和妈妈、哥哥一起过。”姜洛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相册上，“可是妈妈没做到……”

　　“妈。”林萧叫了一声。

　　姜洛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今年生日，”林萧说，声音很轻，“我们补上。”

　　姜洛瑶愣住了，然后用力点头，用力到眼泪都甩了出来：“好！好！妈妈给你补！补大大的蛋糕，插二十一根蜡烛！”

　　林萧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心里那块冰，好像又融化了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林萧过得很……不真实。

　　每天早上，姜洛瑶会做好早饭，等他起床。小米粥，豆浆，包子，面条，每天不重样。她会问他今天什么课，天气怎么样，要不要带伞。

　　林柯会送他去学校，骑着小电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到了学校门口，他会说：“放学我来接你。”林萧说“不用”，但林柯还是会来。

　　时星偶尔会来，带点水果，或者借几本书。他和姜洛瑶很投缘，两人能聊很久，从时星的家庭聊到林萧的童年。

　　洛帆也来了，拄着拐杖，一蹦一跳的。看见林萧的房间，他眼睛瞪得老大：“卧槽，阿姨，你这是开了个玩具店吧！”

　　所有人都对他很好。

　　好到林萧开始不安。

　　好到他晚上躺在床上，会想：这真的吗？这不是梦吗？梦醒了，是不是又要回到那个冰冷的大房子，吃一个人的饭，睡一个人的觉？

　　这种不安在第三天达到了顶点。

　　那天早上，林柯执意要送他去学校，说下雨了，骑车不安全。林萧说不用，他可以坐公交。两人争执了几句，林柯说：“萧萧，你就让我送送你，不行吗？”

　　语气里带着哀求。

　　林萧忽然就爆发了。

　　“你能不能别这样？”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别这样……小心翼翼，好像我是个瓷娃娃，一碰就碎。”

　　林柯愣住了。

　　“我不需要你每天接送，不需要妈每天给我做饭，不需要所有人都围着我转。”林萧继续说，语速很快，像在压抑什么，“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

　　说完，他抓起书包，冲出了门。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水花。他没带伞，也没等公交，就这么走进雨里。

　　雨水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头发、衣服、书包。很冷，但他觉得心里更冷。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别人对他好，他反而推开。

　　是不是习惯了不被爱，所以连被爱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走到校门口时，他浑身都湿透了。门卫大爷看见他，喊了一声：“同学，没带伞啊？我这有！”

　　林萧摇摇头，继续往里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柯打来的。他挂断了。

　　又震，是姜洛瑶。他也挂断了。

　　然后时星打来。

　　林萧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了。

　　“在哪？”时星的声音很平静。

　　“……学校。”

　　“等着，我来接你。”

　　“不用——”

　　“等着。”时星挂了电话。

　　林萧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有学生撑着伞跑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时星很快就来了，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

　　“走吧。”他把伞往林萧那边倾了倾。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伞不大，时星的半边肩膀都湿了。

　　“林柯给我打电话了，”时星说，声音混在雨声里，有点模糊，“他说你生气了。”

　　“……我没有。”

　　“你有。”时星很直接，“你在气他们对你太好，气自己配不上这些好。”

　　林萧的脚步顿住了。

　　“被我说中了？”时星转过头看他，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两人中间，“林萧，你听着。你值得这些好，值得被爱，值得被善待。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弟弟，不是因为谁亏欠了你，仅仅因为你是你。”

　　林萧的鼻子突然一酸。

　　“可是……”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怎么接受……”

　　“那就学。”时星说，“就像你学数学，学英语，学怎么一个人生活一样，现在学学怎么被爱。”

　　林萧看着他。

　　时星的眼睛在雨幕里很亮，像两颗被洗过的星星。

　　“很难，”时星继续说，“我知道。但总得开始学，不是吗？”

　　林萧没说话。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远处的教学楼在雨雾里朦朦胧胧，像水墨画。

　　“走吧，”时星说，“去图书馆。你衣服都湿了，会感冒。”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林萧忽然开口：“时星。”

　　“嗯？”

　　“谢谢。”

　　“不客气。”

　　“我请你喝奶茶吧。”

　　“好，我要加珍珠。”

　　“嗯。”

　　雨好像小了一点。

　　或者只是错觉。

　　【第十四章预告】

　　雨中的对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萧心中紧闭的一扇门。他开始尝试“接受”——接受姜洛瑶每天的爱心早餐，接受林柯笨拙的关心，接受洛帆大大咧咧的友情。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当林资出现在校门口，要求林萧“回家谈谈”时，林萧第一次没有回避。父子间的对峙将从校内延伸到咖啡厅，而这一次，林萧不再是被审判者。他将拿出成年人的冷静与锋利，与父亲进行一场关于“家庭”与“责任”的谈判。与此同时，钟灵儿的一个电话将揭开另一个秘密：当年姜洛瑶的“放弃”，或许另有隐情。真相的拼图，还差最后几块。